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临时开会提前放了学，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周围同学三三两两结伴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去哪玩、补习班的安排，唯有张函瑞慢条斯理整理试卷，按科目分层叠好，边角捋得平平整整。
张桂源单手拎着书包靠在桌边等他，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楼下校门口挤满来接孩子的家长，汽车鸣笛声、家长呼唤学生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收拾好了没？”张桂源低头看向还在分类笔记的张函瑞，“今天周五，不用赶作业，我带你去城西老街吃馄饨。”
张函瑞合上笔记本，轻声拒绝：“周末家里安排了补习，我得早点回去。”
张桂源转笔的动作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很快又被散漫掩盖：“行吧，那我顺路送你到小区门口。”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瘦一宽，紧紧挨着。一路上不少学生回头偷看，小声议论他们形影不离，张桂源全然不在意，反倒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张函瑞平缓的步伐。
走到分岔路口，张函瑞的小区往右，张桂源家往左。
“到这就分开吧，我自己走回去。”张函瑞停下脚步。
张桂源“嗯”了一声，却没立刻转身，站在原地看着他，犹豫几秒还是开口：“下周补习能不能挪半天？老街那家馄饨真的好吃。”
张函瑞微微垂眸：“我爸妈定好的课程，改不了。”
他提起父母时语气平淡，听不出委屈，却藏着一层无形的紧绷。张桂源看出他不愿多聊家里的事，不再追问，挥挥手：“行，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吃饭，别又低血糖硬扛。”
张函瑞点头，转身往右侧居民区走。
走出几十米，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分岔路口的少年没有离开。
张桂源依旧站在原地，后背靠着路边的梧桐树，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垂着头，原本总是上扬的嘴角垮了下去，周身那股张扬耀眼的气场彻底消散，只剩一种说不出的孤单。
夕阳落在他身上，半边身子浸在橘红色余晖里，身边没有同伴，没有等候他的家人，整条岔路来来往往都是结伴归家的学生，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
张函瑞脚步顿住，迟疑片刻，调转方向，悄悄绕到梧桐树后方的小巷，隔着一排灌木，安静看着他。
没过多久，张桂源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反复解锁好几次，却没有拨通任何一通电话。他指尖用力捏紧手机，喉结滚动了两下，最后干脆将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向远处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眼神空荡荡的。
张函瑞忽然想起平日里的细节。
班里所有人放学都有家长接送，只有张桂源永远独来独往；逢年过节班里聊起家庭聚餐，张桂源永远沉默低头；张桂源书包里常年备着牛奶面包，从来不带家里做的便当；有次晚自习下雨，全班家长送来雨伞，唯独张桂源撑着一把破旧黑伞，独自冲进雨里。
从前他只当张桂源习惯独来独往，此刻才猛然反应过来，不是习惯，是根本没有人等他回家。
巷口传来汽车鸣笛，打断张函瑞的思绪。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头，恭敬地朝张桂源喊：“小少爷，先生和夫人今晚飞外地谈生意，让我接您回别墅，晚饭已经备好。”
张桂源脸上没有半点期待，淡淡应了句：“知道了，你先回去，我自己晚点走。”
司机犹豫片刻，不敢多劝，只好驾车离开。
车子开走后，路口重新恢复安静。张桂源缓缓滑坐在梧桐树根上，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搭在膝盖上，侧脸埋进臂弯。
桀骜不驯、敢跟老师顶嘴、能护住所有人的校霸，此刻像卸下了所有坚硬外壳，只剩下满身无处安放的落寞。
张函瑞心口莫名发闷。
所有人看见的张桂源，是肆意张扬、无所畏惧的万年第二，是能为同学出头、气场慑人的校霸，可没人看见黄昏时分，他独自守在路口，等一通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
他背负着优越家境，却拥有最冷清的家。
张函瑞迟疑许久，抬脚走出小巷，轻轻走到梧桐树下，停在张桂源身侧。
听见脚步声，张桂源猛地抬头，眼底的落寞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撞进张函瑞干净温和的视线里，瞬间有些慌乱，飞快挺直脊背，抬手胡乱抓了抓头发，强行扯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笑：“你怎么回来了？落东西了？”
张函瑞没有绕开话题，在他身边不远的树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司机来接你了？”他轻声问。
张桂源指尖抠着树皮，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我爸妈常年在外跑生意，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别墅空荡荡的，回去也没意思。”
说得轻描淡写，可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孤单。
“没人陪你吃饭？”
“家里佣人只会按点上菜，吃饭安安静静，不如晚自习和你一起刷题热闹。”张桂源侧过头看他，夕阳落在他眼尾，褪去戾气，柔软得不像话，“羡慕你，至少家里有人管你，有人盼着你考高分。”
张函瑞沉默。
他从前一直羡慕张桂源自由，不用被成绩捆绑，不用时时刻刻活在父母的期待里；张桂源却反过来羡慕他被管束、被惦记。
两人看似截然相反的人生，原来各有各的缺口。
“高分不是好事。”张函瑞低声开口，指尖摩挲着书包肩带，“我爸妈把所有希望压在我身上，不允许我失误，不允许我松懈，我的时间、喜好，全都要为考试让步。我从来没有随心所欲过。”
这是他第一次对外人吐露心底压抑，连苏晚都未曾听过。
张桂源愣住，定定看着他清冷苍白的侧脸。
他一直以为张函瑞享受稳居第一的荣光，原来那些精准自律、分秒不差的规划，全是被逼出来的枷锁。
张桂源伸出手，犹豫几秒，轻轻落在张函瑞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器：“没必要逼自己那么紧，就算考不到第一也没关系。”
“可你明明每一次，都故意放水屈居第二。”张函瑞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困惑，“你明明可以超过我。”
张桂源掌心微微发烫，收回手，望向远处下沉的落日，声音低哑又认真：“以前觉得，跟在你身后，至少能一直看见你。如果我考到第一，你会不会就刻意拉开距离，不再跟我说话？”
这句话藏了两年，今日黄昏，终于顺着晚风说出口。
张函瑞心口猛地一颤，耳边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原来那十几分刻意的差距，不是较劲，是少年小心翼翼、不愿与他分开的小心思。
橘红色落日慢慢沉进楼宇之间，暮色开始笼罩街道，路边路灯次第亮起。
张桂源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恢复几分往日的痞气，却温柔了许多：“走，别回别墅了，我带你去老街吃馄饨，补习晚点再补，偶尔逃一次计划，不会怎么样。”
张函瑞抬头看他少年明亮的眉眼，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第一次松了些许。
他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朝着老街方向走去，夕阳最后一缕光裹住两道相依的身影。
榜单上永远一前一后的第一与第二，一个困在满分的牢笼，一个守在空荡的豪宅，此刻终于卸下所有外人赋予的标签，只是两个缺了点温暖、刚好能互相填补缺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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