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小院,春
从望雪岭回来后的第二年春天,宗门接到了一桩棘手的差事。
南方百里外的青崖山,出了妖患。一只修为不浅的蛇妖盘踞在山中,吞食过往行人,已经伤了十几个百姓。宗门派了两拨弟子前去,都无功而返——那蛇妖狡猾得很,打不过就遁入山腹,等弟子走了又出来作乱。
沈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新树浇水。他听了半晌,放下水壶,走进堂屋。
“我去。”
沈渊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青崖山那只蛇妖,宗门已经派了两拨人了。”
“念念知道。”
“那你还去?”
沈念看着爹爹,语气平静:“打不过就跑。念念跑得快。”
沈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低下头继续择菜:“那你去吧。带上无忧。”
沈念知道,爹爹让他带妹妹,不是让妹妹帮忙打架,是让他有个照应。他没有多解释,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殷无忧。殷无忧正在琴房调音,听完沈念的话,没有犹豫:“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殷无忧点了点头,把琴收进琴囊:“路上要几天?”
“快的话三天能到。慢的话五天。”
殷无忧算了一下:“够了。琴弦带了三根备用的。”沈念看着她收拾琴囊的样子,没有答话,只是转身走回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一趟,妹妹一定会去。
场景二:青崖山,日
青崖山山势陡峭,树木茂密,半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沈念和殷无忧在山脚下打听了一圈,当地人说蛇妖住在山腹中的一处洞穴里,洞口隐蔽,寻常人找不到。但每逢月圆之夜,它会出来捕食。
“那我们就等月圆。”
他们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扎营。殷无忧在营地四周布了一个简单的结界——她跟殷怀序学过一些阵法,虽然不深,但足够挡住普通妖兽的探查。沈念坐在崖边磨剑,剑刃在石头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殷无忧在他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只蛇妖。”沈念没有抬头,“为什么它要出来伤人?”
“因为它要活。”
沈念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远处的山:“但那些百姓也要活。”
殷无忧没有接话。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场景三:月圆夜,山腹
月圆那天晚上,蛇妖果然出来了。沈念从暗处看见它的身影——极粗的蛇身,鳞片泛着暗青色,从洞穴里缓缓游出,速度很快,像一道贴着地面流动的光。
沈念没有急着动手。他等蛇妖离开洞口足够远,才从藏身处一跃而出,提剑直取它的后颈。蛇妖反应极快,蛇尾横扫过来,带起一阵腥风。沈念侧身避开,剑锋贴着鳞片划过,擦出一串火星。几招交锋之后,沈念发现这蛇妖比预料中更难缠。
它不只是修为高,身形也比他料想的更灵活。沈念几次试图绕到侧面刺它的七寸,都被它用尾巴格开,力道落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有冒进,而是边打边退,有意识地把它引向崖边那处高地——在那里,殷无忧的琴声能听得更清楚。
蛇妖果然追了过来。就在这时,琴声响了。不是平时那种清越悠远的曲调,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像山石在缓缓滚动。蛇妖的游势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住了。沈念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向它的七寸。
蛇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地缩回洞穴。沈念没有追,收剑站在崖边,看着洞口的方向。
殷无忧抱着琴走上来,站在他身边:“跑了。”
“还会再出来的。”
“那就等它再出来。”
沈念转头看了看妹妹。月光下,她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指腹微微发红。他知道那首曲子很耗灵力,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辛苦你了”之类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下次换我引它出来。”
场景四:青崖山,又一夜
第二天夜里,沈念守在洞口。蛇妖果然又出来了——这次比昨天更谨慎,游出洞口后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停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沈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它完全走出洞口,才从暗处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留余力,剑锋直取要害。蛇妖侧身闪避,但还是被剑锋擦过鳞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它发出愤怒的嘶鸣,蛇尾猛地横扫过来,沈念被力道震得后退了好几步。他稳住身形,再次提剑迎上。
这一次,蛇妖没有再退。它张开大口,喷出一股黑雾。沈念侧身避开,但黑雾还是沾到了他的左臂,瞬间传来一阵灼痛。他的剑势微微一偏,蛇妖抓住这个机会,蛇尾扫中他的右腿。他单膝跪地,借力滚到一侧,把剑横在身前。
琴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这一次的琴声比前一夜更烈、更急,像风穿过石缝、像水拍击山壁,带着一种不容退让的锋锐。蛇妖被琴声扰得几度停顿,沈念趁机翻身站起,一剑刺入它的下颌。剑尖穿透了鳞片,蛇身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翻滚起来,撞断了旁边的几棵灌木。
沈念没有松开剑柄。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又推进一寸。蛇身终于不动了,重重地落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念拄着剑,站在原地喘了很久。殷无忧抱着琴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看了看他左臂上的伤。那里被黑雾灼出了一片黑红的痕迹,边缘微微泛着光,像是残存的妖气没有完全散去。
“疼吗?”
“不疼。”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就是有点麻。”
殷无忧没有接话。她撕下一条衣角,蘸了清水,替他擦拭伤口边缘。她的动作很轻,但神情专注,像在辨认一道细微的指法。沈念看着她低头擦伤的样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妹妹,你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
“没名字。”
“那念念给它取一个。”
殷无忧没有抬头:“取什么?”
沈念想了想:“叫‘护’。”
殷无忧擦伤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保护的意思。妹妹的琴,在护着念念。”
殷无忧没有说话。她把布条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给爹爹报个平安。”
沈念也站起来,把剑收回鞘里。他转身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蛇身,然后转回身,跟着妹妹,走下青崖山。
场景五:小院,归途
回到宗门的时候,沈渊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他看见沈念左臂上缠着布条,正在往下滴着颜色不明的药水,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放下手里的湿衣服,转身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热汤。
“先把这个喝了。”
沈念接过汤碗,也没有多说什么,坐在石桌边,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沈渊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布条,没有问受伤的事:“青崖山那边,以后不会再有事了吧?”
“不会了。”沈念说,“那蛇妖已经死了。”
殷怀序从书房出来,在廊下站定,目光在沈念的布条上落了一瞬,又移到殷无忧的琴囊上:“琴弦断了几根?”
“两根。”殷无忧答。
“换好了吗?”
“换好了。”
殷怀序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不是叮嘱,不是问询,只是一句很短的记录:“青崖山,已平。”写完了,他把纸收进抽屉,又批起了文书。像他这一生里很多次一样,把该记的都记下,把没说完的留在字迹之间。
院子里,沈念还在喝那碗汤。殷无忧在廊下重新调了一遍琴,试了几个音。沈渊又开始晾他的衣服。风穿过院子里那些桃树的枝干,把一件还在滴水的衣裳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春天快结束了,但夏天还长。他们还会继续走,继续种,继续护住那些想要护住的东西。日子还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