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小院,暮春
沈念和殷无忧从碧落河回来之后,在家里歇了半个月。沈渊每天变着法子给他们做好吃的,殷怀序偶尔会问几句路上的事,但不多问。那些路上的经历,沈念和殷无忧也没有多说,只是偶尔在吃饭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提一两句——“碧落河的桃花汛比想象中大”“山里的菌子长得很快”“遇见一棵刻着‘殷’字的歪脖子松树”。
殷怀序听见最后一句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棵松树的位置,在心里对了一遍。
这天傍晚,沈念在院子里擦剑。殷无忧坐在廊下调琴,那支新换的弦已经弹开了,声音清亮如初。沈念擦完剑,收剑入鞘,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妹妹,念念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山和水,但好像没见过雪。”
殷无忧调琴的手停了一下:“你想看雪?”
“嗯。念念想和你一起看一场很大的雪。”
殷无忧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琴弦调好,拨了一下,听了一下音,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去看。往北走。”
场景二:山道,秋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秋天。殷怀序站在院门口,递给他们一件厚披风:“北边冷。带着。”沈念接过来,披风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沈念知道,这是父亲年轻时穿过的。殷无忧的包袱里多了一壶热酒,是沈渊塞进去的:“路上暖身子用。别喝太多。”沈无忧点了点头,把酒壶小心地收好。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北上的路。路越走越宽,村庄越来越稀疏,空气也越来越干冷。路边的树渐渐变了颜色,从青绿到深绿,然后到淡黄、橙红、枯褐。他们在一个叫枫溪的镇子停下来歇脚,镇子不大,但很干净。
镇口有一棵很大的枫树,叶子红得像火,在秋末的天光里亮得耀眼。沈念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就那样站着,像是在数叶子落下来的次数。
殷无忧从客栈出来,走到他身边:“我打听过了,再往北走三天,有一座望雪岭。当地人说到冬月的时候,岭上会下大雪。”
“那我们去望雪岭。”
殷无忧没有反对。她只是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枫树,看它在一阵风里又落了几片叶子。她看够了,才转身走回沈念身边:“走吧。趁天还没黑。”
场景三:望雪岭,冬月
他们赶到望雪岭的时候,冬月已经过半。岭上果然下着大雪,纷纷扬扬的,把整座山都裹成了白色。沈念站在岭口,仰起头,看着那些雪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肩膀上。他伸出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成一小粒水珠。
“真的下雪了。”
殷无忧站在他身边,披着那件旧披风,雪落在她的发间,像一朵朵细小的白花。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雪景。群山被雪覆盖,云很低,天和地之间没有界限。
他们在岭上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不大,但屋顶还在,能遮风挡雪。沈念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生了一堆火。殷无忧把琴放在火边,让它慢慢回暖。火光照亮了整间庙,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
沈念坐在火边,烤着手:“妹妹,你觉得雪好看吗?”
“好看。”
“比桃花好看?”
殷无忧想了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桃花是活的。雪是静的。”
沈念转过头,看着妹妹。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她的睫毛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有融化的雪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念念以后陪你看桃花,也陪你看雪。”
殷无忧没有回答。她伸手拨了一下琴弦,琴声在空旷的山神庙里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庙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脚步。
场景四:望雪岭,夜
夜里,雪停了。沈念走出山神庙,站在雪地里。月光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处的群山,那些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幅只用线条勾勒的画,却又比任何画都深。他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又零星地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殷无忧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怎么不进去?”
“想多看一眼。”
殷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下,雪地和远山连成了一片,分不清界线,像一页写满了又空白的纸。她看了一会儿:“以后还会有机会看的。”
“念念知道。但念念还是想多看一会儿。”
殷无忧没有再说话。她也站在雪地里,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月光下的雪原。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冷吗?”
“不冷。”
“骗人。你手都红了。”
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红了,但他没有动:“妹妹,你的手也红了。”
殷无忧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交握在一起,慢慢地暖了。雪又下了起来,细小的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和交握的手上。
他们就那么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远处,雪原在月光下延展开去,望不到尽头。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雪花吹得斜了一些,又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
场景五:小院,雪融
他们在望雪岭住了五天。看够了雪,便收拾行装,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雪开始融了,山道变得泥泞,但阳光比来时更亮。他们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冰凌,看看从雪里露出头的枯草,再看看远处已经模糊成一条虚线的岭脊。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底了。沈渊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们回来,停下手里的扫帚:“正好,明天包饺子。”
沈念笑着应了一声:“念念来帮忙。”
殷无忧抱着琴走回琴房,把琴放好,又走回院子里。她蹲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枝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枝头的雪,指尖立刻湿了。
沈念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妹妹,你在看什么?”
“看雪。它还在。”
“明年还会下的。”
殷无忧收回手,站起来,掸了掸袖口的水渍:“嗯。明年再去看。”
沈念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进屋里。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桌上的一页纸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窗外,那些桃树还覆着薄薄的雪,但树梢上已经有细小的芽点冒出来了,嫩嫩的,像在等什么。春天已经在路上了。雪看过,花也还会再看。路还长,他们还会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