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碧落河,暮春
洪水退去之后,碧落河恢复了宁静。沈念和殷无忧在镇上又住了几天,帮着村民把最后几间受损的房屋修补好。镇上的人都很感激他们,给他们送来了干粮和自家腌的咸菜。沈念推辞不过,收下了,然后和殷无忧一起,在桃树苗旁边又补种了一圈篱笆,防止牲畜啃食。
离开的前一晚,老村长端着一碗热酒,坐在沈念面前,絮絮叨叨地说起许多年前的一场山洪。他说那场洪水冲走了半条村子,活下来的人不多,他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第一棵桃树是在第二年春天从河滩上自己冒出来的,谁也不记得是谁种下的,但它就这么长起来了。
沈念没有打断他。他安静地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它会一直在的。”老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给他倒了一碗酒:“这话,我听过。很多年前,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沈念想问他那是谁,但老村长已经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屋里去了。沈念端着那碗酒,没有喝,在月光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他们住的临时帐篷。
殷无忧已经在帐篷里铺好了睡袋。她坐在一盏昏黄的油灯旁边,正在给那支断了一根弦的琴重新换弦。线很细,她的手很稳。沈念掀开帘子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把老村长的话跟她说了一遍。
殷无忧没有抬头,继续换弦:“可能是父亲。他年轻时候来过这边。”
“你确定?”
“不确定。但他说过,他年轻时走过很多地方。”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父亲真的来过,他会不会也在这里种过树?”
殷无忧想了想,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根弦换好,拨了一下,琴声响了,清越如初。“明天我弹一首给他听。”她说。
沈念看着妹妹在烛光里低头拨弦的样子,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帐篷外偶尔还有水声传来,潮湿的,远远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退去。
场景二:山道,日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碧落河镇,沿着山道往南走。沈念背上多了一袋干粮和一包咸菜,殷无忧的琴换上了新弦。走出镇子的时候,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沿河的桃树苗已经冒出了新叶,在晨光中泛着细细的绿意。
“它们会长起来的。”殷无忧说。
“嗯。会。”
他们继续往南走。山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满是腐叶和落叶的地面上,像一枚枚被遗忘的钱币。沈念走在前面,用剑拨开挡路的藤蔓,殷无忧走在后面,偶尔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
他们在一棵老榕树下停下来歇脚,沈念靠着树干喝水,殷无忧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曲谱——那卷殷怀序年轻时留下的旧谱,她一直带在身边。她翻了几页,忽然翻到一页夹着干枯花瓣的,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她小心地合上,没有碰它。
“妹妹,你在看什么?”
“父亲以前写的一首曲子。”
“念念能听吗?”
殷无忧没有回答。她把曲谱收好,拿起琴,调了一下弦,然后弹了起来。琴声在山林间回荡,被树冠拦住又弹回来,叠出轻轻的余响。沈念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听着。他觉得这首曲子很像山,一座很老的山,安静、从容,不急着跟任何人说话。
曲终,沈念睁开眼睛:“这首曲子叫什么?”
“没有名字。父亲没有给它取名。”
“那念念给它取一个。”
殷无忧转头看着他:“你取。”
沈念想了很久,然后说:“叫‘等风’。”
殷无忧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这首曲子,像是在等什么。等风来,等花开,等人回来。”
殷无忧没有说话。她把琴放回琴囊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吧。天黑前要翻过这座山。”
沈念也站起来,背起包袱。两个人继续往山道深处走去。没有人给那首曲子取名,但它已经在风里。
场景三:山间,雨
傍晚的时候,山间忽然下起了雨。雨来得又快又急,像是从山那边直接泼过来的。沈念拉着殷无忧的手,跑进一处山崖下的凹穴里避雨。凹穴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个人,雨水从崖壁上流下来,在洞口形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沈念靠在洞壁上,拍了拍湿透的袖子:“这雨来得真是时候。”
殷无忧没有回答,她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像是在听什么。雨声很大,但她听得专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妹妹,怎么了?”
“你听。”
沈念侧耳听了一会儿。雨声里,隐约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走到洞口,顺着殷无忧的目光看出去——山道上,水流正在变浑浊,带着泥沙和断枝,从他们来的方向冲下来。
“山洪。”殷无忧说。
沈念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他们所处的位置——凹穴在崖壁上,地势较高,水不会淹到这里,但外面的山道已经快被水淹没了。如果继续下,明天他们可能下不了山。
“我们今晚可能走不了了。”
殷无忧点了点头:“就在这里过夜。”
她退后一步,在凹穴最深的地方坐下,把琴放在膝上,开始弹琴。琴声不大,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像一盏小小的灯。沈念也坐下来,靠着洞壁,听妹妹弹琴,听外面的雨声。
洞里很安静。洞外,大雨还在继续。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别的话。弹琴的人没有停,听琴的人没有睡。雨在山间下了一整夜,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弹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场景四:山间,雨后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沈念走出洞口,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山道被冲出了好几道沟壑,泥泞不堪,但那些被冲走的树根和碎石之间,露出了一些褐色的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一看,是菌子。一场大雨后长出来的菌子,在湿漉漉的泥土间,冒出了一小片。
沈念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抬头对殷无忧说:“妹妹,你看。它们也出来了。”
殷无忧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菌子。“比咱们的桃树长得快。”
“那咱们也帮不了它们,它们自己会长。”沈念站起来,“走吧,找一条新的路下山。”
他们沿着山崖一侧走,绕过了被冲毁的山道。殷无忧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一些。雨后山间的空气格外清透,远处是湿漉漉的树冠和鸟鸣声。殷无忧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声:“这条路,父亲可能也走过。”
沈念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路尽头是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旧的刻痕,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但隐约还能看出是一个“殷”字。沈念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走过的路,我们也走了。”
殷无忧没有答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刻痕,然后又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沈念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山道,往更深的晨光里走去。
场景五:小院,归途
他们在山中又走了几天,穿过了一片野杜鹃林,跨过了一条清浅的溪流。等他们终于走出山口的时候,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宗门山门的轮廓了。沈念在山道上站定,望着远处的山门,轻声说了一句:“快到了。”
殷无忧没有回答,但她放慢了脚步。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琴,琴上还沾着一点昨天溅上的泥点,没有擦掉。她也没有擦,就那么抱着,和沈念并肩走完了最后一段山路。
回到家的时候,正是傍晚。沈渊坐在廊下剥豆子,殷怀序在旁边看书。他们抬眼看见院门口那两个背着包袱、沾满泥点的人,谁都没有多问什么。沈渊只是站起来,看了一眼他们衣摆上的泥印,说了一句:“锅里还有饭。”
沈念笑着应了一声:“好。念念去盛。”他放下包袱,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殷无忧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琴放在石桌上,然后也跟了进去。
殷怀序放下书,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翻书。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穿过那些老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谁都知道,他们走过一段很长的路,又回到了这个院子里。风还在吹,就像他们出发时一样,也像他们回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