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小院,春
春天来了。
七棵桃树都开了花。老桃树开得最盛,满树粉白,像下了一场不会停的雪。新树也开了,高高低低的,每一棵都在自己的枝头举着密密的花,风一吹,整座院子都在轻轻晃动。
殷无忧坐在廊下,看着那些花。她比以前更瘦了一些,背也不像从前那样挺直了,但她的目光还是清的,静静地落在满院的桃花上。
沈乐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姑姑,喝点茶。”
殷无忧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握着。“今年开得真好。”
“嗯。比去年还好。”
殷无忧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你爹爹走的那天,没有说完的话,我知道是什么。”
沈乐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听着。
“他想说——”殷无忧顿了顿,“他这一辈子,很值得。”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穿过花枝,花瓣落了几片下来,轻轻地落在地上。
沈乐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姑姑的手。殷无忧的手很凉,他握着,没有松开。
风吹过七棵桃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那句话说完了,又像是它还在风里,等着有人听,有人记下。
场景二:小院,晨光
沈恬在院子里追花瓣。满地的粉白花瓣,被风吹成小小的漩涡,她追着漩涡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但没有哭。她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追。
沈乐坐在廊下,看着女儿。沈恬追了一会儿,终于抓住了一片花瓣,攥在手心里,跑过来给沈乐看:“爹爹!我抓住了!”
沈乐低头看着她摊开的小手,那片花瓣蜷在她掌心里,带着晨露,像一颗小小的信物:“嗯。抓住了。”
“它还会飞走吗?”
“会。但你还能再抓住别的。”
沈恬想了想,又跑回去追花瓣了。沈乐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院子里追蝴蝶的。那时候太爷爷还在,爷爷还在,爹爹也还在。他们在廊下看着他,他追着追着就长大了。
沈乐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场景三:小院,日
殷无忧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把步子放得足够轻,就不会踩碎地上的花瓣。沈乐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不打扰她,只是看着。
她走到老桃树前面停下来。老桃树的树干上,那根新枝又粗了一圈,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叶。“你还在长。”她轻声说,声音像一缕穿堂而过的风。
风穿过树冠,把那根新枝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殷无忧收回手,在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沈乐跟上她,走在她身边。
“姑姑,您累吗?”
“不累。”
“那念念陪您走完。”
殷无忧没有回答,但她放慢了脚步,像是为了让他能跟得更从容一些。
场景四:小院,暮色
傍晚,沈乐坐在老桃树前面。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殷无忧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粥递给他:“喝。”
沈乐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稠的,温度刚好,米煮化了。
沈乐端着粥碗:“姑姑,您熬的?”
“嗯。”
“和爹爹熬的味道一样。”
殷无忧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七棵桃树。
沈乐又喝了一口粥,忽然开口:“姑姑,您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殷无忧想了想:“可能在看树。”
“哪里的树?”
“这里的树。”
沈乐没有再问。他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把碗送进厨房。殷无忧还坐在那里,看着暮色中的桃树,看着它们一层层地暗下去,又一点点地亮起来——最后一抹夕光从枝梢上褪尽,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像是某个词句和应答之间,那一段安静的空白。
场景五:小院,月升
月亮升起来了。满院的桃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覆了一层薄霜。殷无忧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沈乐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姑姑,该睡了。”
“再坐一会儿。”
沈乐没有再劝。他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着月光下的七棵桃树。
过了很久,殷无忧轻声开口:“乐乐。”
“嗯。”
“你爹爹小时候,也喜欢在晚上坐在这里。”
沈乐转头看着她:“念念知道。”
“他坐在这里,不做什么,就看树。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沈乐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殷无忧顿了顿,又说:“他睡着了也不走。你爷爷会出来,给他盖一件袍子,然后坐在他旁边,一直等到天亮。”
沈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呢?”
“后来你爹爹醒了,看见你爷爷在旁边,他会笑一下,说一声‘父亲,您又没睡’。然后你爷爷会弹一下他的额头,说‘回去睡’。两个人就一起走回屋里了。”
沈乐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旧事。他轻声说了一句:“念念也会这样的。”
殷无忧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乐的手背,像很多年前,沈念拍她一样。风穿过七棵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桃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是在守着什么,等着什么。
第四十六集完
下集预告:殷无忧也走了。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她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七棵桃树,看着那根新枝,手里握着沈念的那支竹笛——她后来挖出来,一直带在身边。沈乐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落在水面上的桃花。沈乐把她葬在了老桃树下面。七棵桃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她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