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小院,春末
殷无忧走的时候,是春天的一个傍晚。
她坐在廊下,像往常一样看着院子里的七棵桃树。桃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在暮色中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旁边,落在她肩头。她手里握着那支竹笛——沈念走后,她从土里挖了出来,一直带在身边。笛身被磨得光滑,按孔处有深深的指痕,是沈念几十年里一点一点留下的。
她的手指搭在笛身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安静地落在院子里。暮色越来越深,桃花的影子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一首曲子慢慢走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还没有落下,但听曲的人已经知道,它要结束了。
沈乐端着热粥走出来,看见姑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他轻手轻脚地走近,把粥放在石桌上,然后蹲下来,轻轻唤了一声:“姑姑。”
殷无忧没有应。沈乐又唤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姑姑的手背。指尖凉了,姿势很安详,像是只是在暮色中睡着了,像是下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还会睁开眼睛。
沈乐蹲在那里,没有动。暮色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轻轻把殷无忧抱起来——很轻,像抱着一片落了很久的叶子。他走过院子,走到老桃树下面。那个土堆还在,和沈念的、沈渊的、殷怀序的,并排在一起,在暮色中静静地待着。
沈乐在殷怀序和沈念之间,又挖了一个坑。他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用手掌拍平,压实。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并排的土堆,轻声说了一句:“姑姑,您去找爹爹和爷爷了。”
风吹过七棵桃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一片花瓣落下来,轻轻落在那支竹笛上——沈乐没有把它埋进去,他把它留在了身边。花瓣落在笛身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吹走了。
场景二:小院,夜
沈乐一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月光照在院子里,七棵桃树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像一片小小的森林。他手里握着那支竹笛,没有吹,就那么握着。
沈恬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小外袍,揉着眼睛走到他身边。“爹爹,你怎么不睡?”
沈乐伸手把女儿揽到身边:“睡不着。”
沈恬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它们在睡觉吗?”
“嗯。它们在睡觉。”
沈恬看了一会儿,又问:“那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姑奶奶,也在睡觉吗?”
沈乐沉默了片刻:“嗯。他们也在睡觉。在树下面,睡着了。”
沈恬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她靠在父亲怀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沈乐抱着女儿,坐在月光下,看着院子里的七棵桃树。风穿过树叶,声音很轻,像是在替谁说些什么。
场景三:小院,清晨
第二天早上,沈乐在老桃树前面站了很久。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并排的土堆上。
沈恬跑过来,在他身边停下:“爹爹,你在看什么?”
“在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沈乐低头看着女儿:“它们一直在。不管春夏秋冬,不管风多大雪多大,它们都在。”
沈恬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桃树,又看了看旁边的几棵。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也要一直在。”
沈乐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场景四:小院,又一春
春天又来了。桃花又开了。七棵桃树,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每一棵都在开自己的花。最老的那棵开得最好,满树粉白,像下了一场不会停的雪。
沈恬蹲在老桃树前面,看那根新枝——它已经长了一尺多高了,粗粗壮壮的,叶片在晨光中舒展。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爹爹,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姑奶奶会看见桃花开吗?”
沈乐正在摆碗筷,闻言抬起头:“会的。”
“他们会在哪里看呢?”
沈乐想了想:“他们可能就在这棵树下。”
沈恬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沈乐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的桃花,轻声说了一句:“吃吧。吃完去看树。”
沈恬点了点头,低头认真吃饭。窗外,七棵桃树在晨风中安静地站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落在那根新枝的叶片上,落在那支被沈乐放在窗台上的竹笛上。
场景五:小院,风过
风从山间吹来,穿过院子,穿过七棵桃树的叶子,穿过来来往往的春天。那根新枝还在长,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像是一句还没有说完的话,又像是一个在等着什么人走近的停顿。院子里的树还会继续长,花还会继续开,还会有新的根扎进这片泥土里,就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一棵接着一棵,一代接着一代,从不说话,从不离开。
沈恬吃完饭,又跑到院子里去了。她蹲在老桃树前面,轻轻碰了碰那根新枝的叶子,小声说了一句:“你慢慢长。我明天再来看你。”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回去找父亲了。
风穿过院子,穿过树冠,穿过那些被岁月磨亮的枝干。花瓣又落了几片,轻轻地,落进泥土里。那支竹笛还静静地立在窗台上,磨出了细密的纹路,像一段被反复吹奏、反复聆听、反复传下去的旋律,不需要任何声息,也会有人记得它的音调。
这个院子,还在长。
第四十七集完
下集预告:又过了很多年。院子里有了第十棵树。是沈恬种下的,在她出嫁的前一天。她蹲在院子外面,和她的父亲当年一样,一铲一铲地挖好坑,扶着树苗,把土填回去。沈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种树的样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种树的时候,像你太爷爷。”沈恬抬起头,笑了笑,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新树。“它会一直在这里的。”她说。风穿过十棵桃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说——是啊。它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