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小院门口,春
殷无忧十八岁那年春天,宗门来了一个年轻的琴修。
琴修名叫陆云起,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温声细语,是宗门琴修长老的关门弟子。他听过殷无忧在琴会上的演奏后惊为天人,辗转打听了一年,终于找到了小院的位置。
他站在小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把琴,犹豫了很久,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沈念。
沈念二十二岁了,比从前更加沉稳,但看见陌生男人站在家门口,本能地皱了皱眉。
“你谁?”
陆云起拱手行礼:“在下陆云起,琴修长老座下弟子,久闻殷姑娘琴艺高超,特来请教。”
沈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生得好看,穿得体面,说话客气——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来找妹妹的。
“我妹妹不见外人。”
陆云起愣了一下:“在下只是——”
“不管你是谁,我妹妹不见。”沈念说完就要关门。
“等等!”陆云起赶紧上前一步,“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听殷姑娘弹一曲。若能指点在下一二,感激不尽。”
沈念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摇了摇头。
“你走吧。我妹妹不见外人。”
门关上了。
陆云起站在门口,捧着他的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哥哥,是谁?”
“不认识。走错门的。”
“……哦。”
陆云起站在门口,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但他没有放弃。
场景二:小院门口,三日后
三天后,陆云起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一盒茶叶,说是给殷姑娘的见面礼。沈念看了一眼茶叶,看了一眼他,说:“我爹爹不缺茶叶。你拿回去。”
“那殷姑娘喜欢什么?在下下次带来。”
“我妹妹什么都不缺。你不用来了。”
门又关上了。
陆云起站在门口,听见院子里传来琴声。是那首《念念》,清越悠远,如春风拂面。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琴声落下,才转身离开。
殷怀序站在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转头看向沈渊,沈渊正在院子里浇花,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
“沈渊。”
“嗯?”
“门口那个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怎么看?”
沈渊放下水壶,想了想:“长得还行,说话也客气,应该不是坏人。但是——”
“但是?”
“但是他来找无忧的。”沈渊的语气和沈念如出一辙,“无忧不见外人。”
殷怀序看着沈渊,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来宗门提亲,想娶沈渊。那时候沈渊还小,殷怀序把那人挡在门外,说“他还小,不急”。那人说“我可以等”,殷怀序说“不用等了”。那人后来再也没有来过。
沈渊那时候不知道这件事,是殷怀序后来告诉他的。沈渊听完笑了好久,笑完又说了一句:“师尊,你吃醋了。”殷怀序说“没有”,沈渊说“有”,两个人拌了半天嘴。
殷怀序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似曾相识。当年的他,和现在的沈念,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像你。”殷怀序说。
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沈念还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张望。沈渊笑了:“又像我?我可没挡过你的人。”
“你挡过。而且挡了很多年。”
沈渊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挡过——不是挡人,是挡自己的心。挡了很多年,才终于放自己出来。
“好吧。像我。”
场景三:小院门口,半月后
陆云起半个月来了七次。每次都被沈念挡在门外,但每次都不生气,下次还来。
他第七次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琴谱,说是他师父珍藏的孤本,想借给殷姑娘看。沈念正要拒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哥,让他进来吧。”
沈念转过头,殷无忧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琴,表情平静。
“妹妹?”
“他来了七次了。再不让进来,传出去说我们家不懂礼数。”
沈念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陆云起,犹豫了很久,终于侧身让开。
“进来吧。但不许待太久。”
陆云起大喜过望,捧着琴谱走进院子。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小院,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棵桃树,桃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第二眼看见的是殷无忧。
她站在桃树下,穿着淡青色的长裙,乌发如瀑,眉目清冷,手里抱着一张古琴。阳光透过桃花瓣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陆云起站在那里,捧着琴谱,忘了说话。
殷无忧看着他,等了片刻,开口:“琴谱。”
陆云起回过神,连忙把琴谱递过去,手在微微发抖。殷无忧接过琴谱,翻了两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确实是孤本,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多谢。看完还你。”
“不、不着急。殷姑娘慢慢看。”
殷无忧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琴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坐下喝杯茶吧。哥哥,倒茶。”
沈念站在门口,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场景四:小院桃树下,日
陆云起坐在桃树下,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殷无忧在琴房里翻琴谱。她翻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用手指在琴弦上试几个音。
沈念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陆云起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紧张什么?”沈念问。
“没、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陆云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藏在桌子下面,勉强笑了一下:“可能是……风大。”
“今天没风。”
陆云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沈念那张和殷无忧有三分相似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殷姑娘的哥哥?”
“嗯。”
“亲哥哥?”
“嗯。”
陆云起松了一口气,拱手行礼:“兄长好。”
沈念的眉头皱了起来:“谁是你兄长?别乱叫。”
陆云起赶紧改口:“沈公子好。”
沈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殷怀序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桃树下的两个人。沈念板着脸盯着陆云起,陆云起端着茶杯紧张得不行,杯子里的水都快被他晃出来了。
殷怀序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书房。
场景五:小院琴房,暮春
陆云起开始频繁出入小院。
他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东西——琴谱、茶叶、点心、花种。殷无忧收下了琴谱,退回了点心,花种种在了院子里。沈念每次都在旁边盯着,像一只护食的猫。殷无忧嫌他烦,说“哥哥你去练剑”,沈念说“今天不练”,殷无忧说“那你去帮爹爹做饭”,沈念说“爹爹不用我帮忙”,殷无忧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哥哥,你在这里,我弹不好。”
沈念大受打击,站起来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云起,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打断你的腿。”
陆云起读懂了那个眼神,连忙点头,意思是——“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沈念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殷无忧在桃树下弹琴,弹的是那首《念念》。陆云起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曲终,他轻声问了一句:“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念念。”
陆云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
殷无忧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陆云起想了想:“因为念念不忘?”
殷无忧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因为我哥哥。”
陆云起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留的那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这首曲子不是弹给天下人听的,是弹给一个人听的。那个人不是他,是她的哥哥。他来这里,听她弹琴,终究只是一个听众。而她要弹的那个人,从来都只有那一个。
陆云起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真。
“殷姑娘,你哥哥有个好妹妹。”
殷无忧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是个好妹妹。”陆云起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瓣,“在下告辞了。”
“琴谱还没看完。”
“不急。看完还我就行。”
陆云起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殷无忧还坐在桃树下,手指落在琴弦上,但没有弹。桃花瓣落了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去。
陆云看看了一眼那棵桃树,看了一眼那个清冷的少女,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场景六:小院,夜
晚上,沈念问殷无忧:“那个姓陆的,还来吗?”
“不知道。”
“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
沈念看着妹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妹妹,你……喜欢他吗?”
殷无忧抬起头,看着哥哥,看了很久。
“不喜欢。”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那你喜欢谁?”
殷无忧低下头,继续翻琴谱,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
沈念愣在原地。殷无忧翻了一页琴谱,又翻了一页,始终没有抬头。但沈念看见,妹妹的耳朵红了。
沈念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在妹妹身边坐下,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就像小时候一样。殷无忧没有挣开。
窗外桃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月光洒了满院。
第二十七集完
下集预告:沈念二十五岁那年,宗门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山下镇子里一个书香门第的姑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礼。沈念去见了,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沈渊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沈渊又问“那你愿意吗”,沈念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念念听爹爹的。”沈渊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欢喜,只有顺从。沈渊的心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