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小院,秋
殷无忧十岁那年秋天,一封信打破了小院的平静。
信是顾先生的弟子寄来的。信中说,顾先生病重,时日无多,临终前想见殷无忧一面。他在信中写道:“师父常说,此生教过无数弟子,唯有那小姑娘最像他。不是像他的琴艺,是像他的心。他心里装着山水,那小姑娘心里装着家。师父说,这是他不如她的地方。”
沈渊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递给殷怀序,殷怀序看完,也沉默了。
殷无忧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着茶的手在微微发抖。
“无忧。”殷怀序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你想去吗?”
殷无忧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想去。”
“父亲陪你去。”
殷无忧又点了点头,把茶放在书案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像她一贯的样子。但沈渊看见,她进房间的时候,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晚上,沈念知道了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过去抱住妹妹说“你不要走”。他已经十岁了,学会了一些克制。
“妹妹,你要去多久?”沈念问。
“不知道。可能十天,可能一个月。”
“那么久……”
殷无忧看着哥哥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
“念念会想你的。”
殷无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也会想你。”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他伸出手,拉住了妹妹的袖子,就像小时候一样。
“妹妹,你早点回来。”
“嗯。”
“每天给念念写信。”
“嗯。”
“不许不回来。”
殷无忧抬起头,看着哥哥红红的眼睛、满脸的眼泪,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擦了擦。
“会回来的。”
场景二:小院门口,秋
出发那天,天刚亮。
殷怀序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带着殷无忧站在小院门口。沈渊和沈念站在门里,一家四口,隔着一道门槛。
“师尊,”沈渊开口,“路上小心。”
“嗯。”
“无忧,听父亲的话。”
“嗯。”
“每天给家里写信。”
“嗯。”
沈渊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看着师尊,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道门槛好像变得很高很高,高到他跨不过去。
殷怀序看着他,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等为师回来。”
沈渊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点了点头。
殷怀序牵着殷无忧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殷无忧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念。
“哥哥。”
沈念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照顾好爹爹。”
沈念用力点了点头:“念念会的!妹妹你放心!”
殷无忧又看了哥哥一眼,然后转过头,跟着父亲走了。山道很长,父女俩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山道,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沈渊走过去,把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爹爹,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快?”
沈渊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场景三:小院,日
殷怀序和殷无忧走后,小院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沈念按时练剑,按时吃饭,按时给妹妹写信。每天一封,有时候写得很长,有时候写得很短。长的写他今天练了什么剑法、吃了什么饭、爹爹今天有没有笑;短的写“念念想你了,你快回来”。
殷无忧的回信通常很短,有时只有几个字:“知道了。”“嗯。”“好。”“乖。”
沈念每次收到回信都要看好几遍,看完之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木匣子里已经攒了好几封了,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沈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每天按时做饭,按时提醒沈念练剑,按时给沈念盖被子。他做得和平时一样好,但沈念注意到,爹爹的话变少了。以前吃晚饭的时候,爹爹会和父亲聊宗门的事,聊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聊着聊着就笑了。现在饭桌上只有两个人,沈渊不说话了,沈念也吃得不香。
“爹爹。”
“嗯。”
“你是不是想父亲了?”
沈渊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什么都懂的眼睛,笑了。
“嗯。想了。”
“念念也想妹妹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沈念的眼眶红了,沈渊的眼眶也红了。
“吃饭。”沈渊给儿子夹了一块鸡腿,“吃完给父亲写信。”
“念念已经写了。”
“那再写一封。”
沈念点了点头,低头啃鸡腿。啃着啃着,忽然说了一句:“爹爹,念念以后不离开你。就算长大了也不离开。”
沈渊看着儿子认真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好。”
场景四:顾先生居所,夜
殷怀序和殷无忧赶了五天的路,终于到了顾先生的居所。
顾先生住在山里的一间小草屋里,屋前种着一片竹子,屋后是一条小溪。环境清幽,但顾先生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殷无忧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两年前还精神矍铄的老人,眼眶红了。
“顾先生。”
顾先生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殷无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小姑娘,你来了。”
殷无忧点了点头。
“来,坐下。”顾先生拍了拍床沿,“老夫给你讲个故事。”
殷无忧在床边坐下,殷怀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人。”顾先生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那个人也像你一样,心里有家。老夫想带她走,她不肯。她说她的家在那里,她哪里都不去。”
顾先生停顿了一下,笑了笑:“老夫那时候不懂,觉得家有什么好的,天地这么大,为什么非要守在一个地方。后来老夫走遍了天涯海角,看过了所有的山水,才发现——山水看多了,也就那样。但那个人的家,老夫一直记得。门前有棵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殷无忧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姑娘,你知道吗,”顾先生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那棵桃树下,多坐一会儿。”
殷无忧握着顾先生枯瘦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
“顾先生,你后悔了。”
“嗯。后悔了。”顾先生笑了,“所以老夫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守住你的家。别像老夫一样,走遍了天涯,才发现最好的人,早就错过了。”
殷无忧用力点了点头。
顾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从殷无忧的手里滑落,嘴角还带着笑。
殷无忧坐在床边,握着顾先生已经凉了的手,没有哭出声。殷怀序走过来,把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
“无忧,顾先生走了。”
殷无忧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对着顾先生的遗体,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她转身,扑进父亲怀里,终于哭了出来。殷怀序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场景五:小院,秋
殷怀序和殷无忧走后的第十二天,沈渊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他转过头,看见两个人站在院门口。
殷怀序牵着殷无忧,风尘仆仆,但眉眼舒展。
沈渊手里的被子掉在了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回来了?”
“嗯。”殷怀序说,“回来了。”
殷无忧松开父亲的手,走到沈渊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爹爹,我回来了。”
沈渊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念从练武场跑回来,看见妹妹,愣了一下,然后扔了剑,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妹妹。
“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念念好想你!每天都写信给你你都不回!你只回了几个字!念念数了,一共十九个字!念念写了十二封信,你只回了十九个字——”
“哥哥,”殷无忧打断他,“我带了礼物。”
沈念立刻不抱怨了:“什么礼物?”
殷无忧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竹笛。
“顾先生做的。他说,哥哥练剑,妹妹弹琴,还差一个人吹笛子。以后我们三个可以一起。”
沈念看着那支竹笛,眼眶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笛,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妹妹,顾先生他……”
“走了。”殷无忧说,“走得很安详。”
沈念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顾先生是个好人。”
“嗯。好人。”
那天晚上,殷无忧在桃树下弹了一首曲子。是她和顾先生学的最后一首,没有名字,旋律悠远,如山间清泉,如林间微风。沈念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支竹笛,还不会吹,但他跟着旋律轻轻哼着。沈渊和殷怀序并肩站在廊下,听着琴声,看着两个孩子。
“师尊。”
“嗯。”
“顾先生走了。”
“嗯。”
“他最后跟无忧说了什么?”
殷怀序沉默了片刻:“他说,守住你的家。”
沈渊的眼眶红了,他转头看着师尊。月光下,殷怀序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但嘴角是弯的。
“我们守住了。”沈渊说。
殷怀序伸出手,握住了沈渊的手。
“嗯。守住了。”
琴声在夜风中流淌,穿过桃树,穿过小院,穿过满山的暮色,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顾先生所在的地方。告诉他,那棵桃树还在,花开得很好。那家人还在,一个不少。
第十九集完
下集预告:冬天又来了。沈念十一岁,殷无忧九岁。两个孩子长大了,沈念开始变声,说话像只小鸭子;殷无忧个子窜了一截,已经到沈渊肩膀了。沈渊看着两个孩子,忽然发现自己真的老了。殷怀序说:“你不老。你只是多了几根白头发。”沈渊说:“那还不是一样。”殷怀序想了想,说了一句:“不一样。白发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