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小院卧室,夜
冬天来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宗门都裹在厚厚的银白色里。小院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沈念病了。
他是前天开始发烧的。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咳嗽,沈渊给他煮了姜汤,喝了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退了烧,便没太在意。但到了下午,烧又起来了,比之前更猛。
沈渊摸着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殷怀序立刻去请了姜长老。姜长老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不严重,但孩子小,需要仔细照顾,烧退了就好了。
殷怀序送走姜长老,回来的时候,沈念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他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不停地说胡话。
“念念不要留堂……念念写完了……一百遍写完了……”
沈渊守在床边,用湿帕子给他擦额头。殷无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平时最爱的布偶——一只小兔子,她犹豫了一下,把小兔子塞进沈念的被窝里。
“哥哥,兔子陪你睡,你快点好起来。”
沈念烧得没反应,殷无忧的眼眶红了。她忍着没哭,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沈渊想去追她,殷怀序按住了他的肩膀:“为师去。”
殷怀序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敲门。
“无忧。”
没有回应。
“无忧,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殷无忧站在门后,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红红的。
殷怀序蹲下来,平视女儿:“哥哥会好起来的。姜长老说了,只是小病。”
殷无忧看着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父亲小时候生病,有人照顾吗?”
殷怀序愣了一下。他的童年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生病了会不会有人守在床边、会不会有人用湿帕子擦额头。他只有被前代长老捡回来之后的记忆,而前代长老是个不太会照顾孩子的人。
“没有。”殷怀序说。
殷无忧的眼眶更红了。
“所以无忧比父亲幸运。”殷怀序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你有爹爹,有父亲,有哥哥。哥哥生病了,我们都在照顾他。无忧小时候生病,我们也是这么照顾的。”
殷无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父亲怀里,小声地哭了一会儿。
殷怀序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哭完之后,殷无忧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父亲,我去给哥哥煮姜汤。”
“无忧会煮了?”
“会。上次哥哥比武输了,我煮过。”
殷怀序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好。父亲陪你去。”
父女俩去了厨房。殷无忧踩着小板凳,够着灶台,切姜、加水、放红糖。殷怀序站在旁边,没有帮忙,只是看着。因为他知道,女儿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那么担心。
姜汤煮好了。殷无忧小心翼翼地端到沈念房间,放在床头柜上。
“爹爹,姜汤。”
沈渊接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无忧乖,去睡吧。”
“我想等哥哥醒了再睡。”
沈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半夜了。他正要劝她去睡,殷怀序开口了:“让她等吧。”
沈渊看了师尊一眼,殷怀序微微摇了摇头。沈渊明白了——无忧需要亲眼看见哥哥醒过来,才睡得着。
三个人守着沈念,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沈念的烧渐渐退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殷无忧。
“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在念念房间……”
“给你送姜汤。”
沈念眨了眨眼,慢慢地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姜汤。
“妹妹煮的?”
“嗯。”
沈念笑了,笑得虚弱但很甜:“念念喝。”
沈渊赶紧把姜汤热了热,端过来,扶沈念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沈念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在被窝里摸了摸,摸到了那只小兔子。
“妹妹的兔子?”沈念把兔子举起来,看了看,“兔子在陪念念睡觉。”
殷无忧的耳朵红了:“……它自己跑进去的。”
沈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妹妹,念念最喜欢你了。”
殷无忧的耳朵更红了,转过身跑出了房间。跑出去之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快睡觉。”
沈念看着妹妹跑掉的背影,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咳了起来。沈渊赶紧给他拍背,瞪了他一眼:“别笑了,睡觉。”
“爹爹,妹妹害羞了。”
“知道她害羞你还笑她。”
沈念乖乖躺回去,把妹妹的兔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弯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场景二:小院卧室,后半夜
沈念睡着了,烧也退了大半。沈渊守在他床边,殷怀序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为师守着。”
沈渊摇了摇头:“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风沙。”
“室内没有风沙。”
“那就是炉子的烟。”
“炉子没冒烟。”
沈渊说不过师尊,但他还是不想走。殷怀序没有再劝,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一起守着沈念。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
“师尊。”
“嗯。”
“念念小时候也生过一次病,你还记得吗?”
殷怀序当然记得。沈念一岁那年冬天也发过一次高烧。那时候沈渊急得不行,抱着念念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晚上没合眼。殷怀序劝他去睡,他不肯,说“念念不睡爹爹也不睡”。
后来念念睡着了,沈渊也靠在床边睡着了。殷怀序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一个人守着念念直到天亮。
“记得。”殷怀序说。
沈渊靠在师尊肩上,轻声说了一句:“那时候我觉得,念念要是有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殷怀序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现在呢?”
“现在也是一样。”沈渊的声音很轻,“念念、无忧、师尊,你们三个谁出事,我都活不下去。”
殷怀序沉默了。他把沈渊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不会出事的。”殷怀序说,“为师在。”
沈渊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师尊的肩窝里。
场景三:小院厨房,清晨
第二天早上,沈念的烧彻底退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爹爹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帕子。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床的另一边,也闭着眼睛。
沈念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父亲,没有动。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被窝里,怀里抱着妹妹的兔子,看着爹爹和父亲打瞌睡。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殷怀序先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沈念正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醒了?”殷怀序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不烫了,“感觉怎么样?”
“父亲,念念饿了。”
殷怀序的嘴角弯了一下:“想吃什么?”
“粥!爹爹喝的那种!”
殷怀序站起身,去厨房熬粥。沈念转过头,看了看身边还在睡的沈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爹爹的脸。
沈渊被摸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儿子正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丑萌丑萌的。
“爹爹,念念好了。”
沈渊伸手把儿子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吓死爹爹了。”沈渊的声音闷闷的。
沈念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伸手拍拍爹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爹爹不怕,念念没事了。”
沈渊被儿子的动作逗笑了,松开他,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谁教你的?”
“妹妹教的。念念哭的时候,妹妹就这样拍拍念念。”
沈渊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
殷无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她看着哥哥和爹爹抱在一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姜汤好了。”
沈念看见妹妹,立刻伸出双手:“妹妹!念念想你了!”
殷无忧端着姜汤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昨晚见过。”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念念每一刻都在想妹妹!”
殷无忧的耳朵红了,把姜汤递过去:“喝。”
沈念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了,把碗递回去,大声说:“妹妹煮的姜汤最——”
“最好喝了,说了八百遍了。”殷无忧接过碗,转身就走。
沈念看着妹妹的背影,笑出了声。沈渊看着两个孩子,笑着摇了摇头。
殷怀序端着粥进来,看见沈念笑得眼睛弯弯,沈渊笑着摇头,殷无忧红着耳朵走出去。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来,把粥碗递给沈渊。
“喂他。”
沈渊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沈念喝粥。殷怀序在旁边坐下,看着父子俩。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但屋里很暖,炉火很旺,粥很香,一家人都在。
场景四:小院,午后
雪停了。沈念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出去玩,裹着被子坐在廊下看雪。殷无忧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沈念看了半天雪,忽然说了一句:“妹妹。”
“嗯。”
“念念生病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殷无忧翻了一页书:“什么梦?”
“梦见念念变成了一只蝴蝶,飞来飞去,找不到家了。然后听见妹妹在弹琴,念念就顺着琴声飞回来了。”
殷无忧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妹妹,”沈念转头看着她,“你会一直弹琴给念念听吗?这样念念不管飞到哪里,都能找回来。”
殷无忧沉默了很久。她没有抬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沈念的耳朵里。
“会。”
沈念笑了。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靠在柱子上,看着满天的雪。
殷无忧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过了很久,她又说了一句:“你变成蝴蝶,我就弹琴。你变成鱼,我就吹笛子。你变成石头——我就把你带回家,放在院子里。”
沈念眨了眨眼:“石头也能带回家?”
“能。”
“为什么?”
殷无忧合上书,看着哥哥:“因为你是哥哥。”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他伸出手,拉住妹妹的袖子。
“妹妹,念念这辈子都不要跟你分开。”
殷无忧看着哥哥红红的眼眶,没有嫌他烦,没有让他别哭。她只是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擦了擦眼泪。
“嗯。不分开。”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廊下,落在两个孩子的头发上、肩膀上。
沈念在雪中握着妹妹的袖子,殷无忧在雪中帮哥哥擦着眼泪。
沈渊和殷怀序站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沈渊的眼眶红了,殷怀序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师尊。”
“嗯。”
“我们有这么好的孩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殷怀序伸出手,握住沈渊的手。
“不管几辈子,都是一家人。”
沈渊转过头,看着师尊。师尊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沈渊忽然凑过去,在师尊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殷怀序的耳尖红了,但没有躲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屋里一家四口,爹爹,父亲,哥哥,妹妹。一个不少。
第十六集完
下集预告:春天来了。沈念的病好了,桃树又开了花。殷无忧在树下弹琴,沈念在树下练剑。沈渊和殷怀序并肩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沈渊忽然说了一句:“师尊,我好像老了。”殷怀序看了他一眼:“你不老。”沈渊笑了:“你骗人。”殷怀序说:“没骗你。你永远是为师初见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