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集：琴师

场景一：宗门大殿，日

殷无忧七岁那年，宗门来了一位云游的琴师。

琴师姓顾，人称顾先生，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据说他年轻时是修真界最有名的琴修，一曲能退千军万马。后来年纪大了，便四处云游，遇到有缘人就指点一二。

他来宗门，是应殷怀序之邀。殷怀序与他有旧交，请他来做客，顺便指点一下殷无忧的琴艺。

顾先生在客房里住下，第二天就见了殷无忧。

殷无忧坐在书房里，给顾先生弹了一曲。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指法还不够纯熟，但意境已经有了几分。顾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顾先生转头看向殷怀序，“谁教的？”

“在下教的。”殷怀序说。

“你教得不错，但这孩子的天赋，不是你教的。”顾先生站起身，走到殷无忧面前，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她，“小姑娘，你愿意跟老夫走吗？”

殷无忧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夫带你云游四方，教你弹琴。以你的天赋，十年之后，必成大家。”

殷怀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沈渊站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殷无忧看着顾先生，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跟你走，要离开家吗？”

“自然。云游四海，天地为家。”

殷无忧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她摇了摇头。

顾先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殷无忧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父亲和爹爹，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偷偷张望的哥哥，收回目光，看着顾先生，认真地说了一句：“家里有父亲、爹爹和哥哥，我哪里都不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先生直起身，看了看殷怀序，又看了看沈渊，捋了捋胡子，忽然笑了：“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转身走回客房的路上，还在摇头笑，“有情有义，好，真好。”

沈渊端着茶盏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他拼命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殷怀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像你。”

沈渊吸了吸鼻子：“这回真的像我。”

“嗯，像你。重情，恋家，哪都不去。”

沈渊瞪了师尊一眼，但眼睛红红的，没什么威慑力。殷怀序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沈念从廊下跑进来，一把抱住妹妹：“妹妹你不走对不对？”

殷无忧被他抱得往后仰了仰：“对，不走。”

“真的不走？”

“真的。”

“你发誓！”

殷无忧叹了口气：“我发誓。”

沈念高兴了，松开妹妹，在书房里转了三圈，然后跑出去告诉全宗门“我妹妹不走啦”。

殷无忧看着哥哥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弯了。

场景二：客房，傍晚

顾先生在宗门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下午教殷无忧弹琴，上午则自己在宗门里闲逛。他逛遍了宗门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小院的桃树下坐了很久。

那天傍晚，沈渊从厨房出来，看见顾先生坐在桃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顾先生，喝茶吗？”

顾先生睁开眼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吧？”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有几十年了。我被师尊捡回来那年，这棵树就在了。”

顾先生看着桃树，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开得这么好吗？”

沈渊摇了摇头。

“因为有人用心养着它。”顾先生转头看着沈渊，“就像你那两个孩子，被人用心养着，所以长得好。”

沈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老夫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孩子，但大多数都长不成。不是因为天赋不够，是因为没有人好好养。”顾先生放下茶杯，“你的女儿，天赋很好。但比天赋更好的，是她心里有家。这一点，是你和殷怀序给她的。”

沈渊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好好养着吧。”顾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老夫明天就走了。”

“顾先生不多住几日？”

“不住了。老夫还要去找下一个有缘人。”顾先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渊，“替老夫跟殷怀序说一声，他教了一个好徒弟，娶了一个好道侣，养了两个好孩子。这辈子，值了。”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站起来，对着顾先生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场景三：小院门口，次日清晨

第二天一早，顾先生走了。

一家四口站在小院门口送他。顾先生背着琴，回头看了殷无忧一眼。

“小姑娘，老夫教你的那首曲子，好好练。”

殷无忧点了点头：“会的。”

“以后遇到不懂的，可以给老夫写信。”

“好。”

顾先生又看了沈念一眼：“小子，好好练剑。你妹妹弹琴，你练剑，以后可以一起闯江湖。”

沈念用力点头：“念念会的！念念要保护妹妹！”

顾先生笑了，又看了沈渊和殷怀序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沈念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忽然有点难过：“爹爹，顾先生还会来吗？”

“不知道。”

“念念还想听他讲故事。”

“那下次他来的时候，你再让他讲。”

沈念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山道，然后拉着妹妹回院子了。

殷怀序站在门口，看着山道的方向，没有说话。沈渊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带着清晨的薄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琴声——不知道是顾先生在路上弹的，还是谁的错觉。

“师尊。”

“嗯。”

“顾先生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渊转头看着师尊，笑了：“他说，你这辈子，值了。”

殷怀序看着沈渊的眼睛，看着那双亮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他伸出手，牵住了沈渊的手。

“嗯。”殷怀序说，“值了。”

场景四：小院桃树下，傍晚

晚上，殷无忧在桃树下练琴。她练的是顾先生教她的那首新曲子，指法复杂，她弹得还不太流畅，但已经能听出旋律了。

沈念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听。沈渊和殷怀序并肩站在廊下，也听着。

琴声断断续续，但夜色温柔，晚风轻拂，一切都刚刚好。

沈念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妹妹，这首曲子叫什么？”

“还没取名字。”

“那念念给你取一个！”

殷无忧的手指停了，抬头看着哥哥。

沈念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名字：“叫……‘妹妹不走’！”

殷无忧看着他，面无表情：“不叫。”

“为什么？念念觉得很好听啊！”

“不叫。”

“那叫‘念念的妹妹最好’？”

“不叫。”

“那叫——”

“哥哥，”殷无忧打断他，“你再说话我就不弹了。”

沈念立刻捂住嘴，用力摇头，意思是不说了不说了。殷无忧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流畅了一些。

沈念捂着自己的嘴，眼睛亮晶晶的，跟着琴声轻轻晃着脑袋。

沈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转头看向殷怀序，发现师尊也在笑，笑得眉眼弯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握紧了对方的手。

琴声在夜风中流淌，穿过桃树，穿过小院，穿过满山的暮色，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顾先生能不能听见，但没关系。这一家人听见了，就够了。

第十五集完

下集预告：冬天来了。沈念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殷怀序守了他一夜，给他擦汗、喂药、讲故事。沈念烧糊涂了，拉着父亲的手说“父亲你不要走”，殷怀序说“不走，父亲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