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风忽然停了。
安吾站在那儿,盯着织田作身后那个小小的影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太了解太宰了。
就算脱了那身黑衣,没了那顶王冠,缩成这么小一个孩子——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孤绝、戒备、骨子里的疏离和傲慢,一点没变。
那就是太宰治。
“织田作。”安吾压低声音,语气沉下去,“港口黑手党全境都在找首领的下落。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经坠楼死了。”
“要是被组织查到他在这儿,什么下场你清楚。”
黑手党不会放过失踪的首领,更不会容忍这种诡异的异变。抓回去,拷问,做实验,强行压制——最后只有万劫不复。
织田作没动,把小太宰往身后又护了护。
“我不会交出去。”
语气很轻,但没商量。
小太宰贴着他的后背,小手攥着他的衣服,鸢色的眼睛冷冷盯着安吾。他不信安吾。以前不信,现在也不信。立场不同,责任压着,安吾永远是先选规则和秩序的人,不是旧情。
安吾看着这副对峙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张小太宰治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个一心求死、背了整片黑暗的男人,现在缩成这副脆弱的模样,躲在织田作身边。荒唐,也可悲。
“我不会上报。”过了好一会儿,安吾松了口。他捏紧手里的文件,眉眼间全是疲惫,“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但我只能保证我不说。哪天组织自己查到了找上门,我没办法。”
这是他能让的最大步了。
织田作点点头:“谢了。”
“你最好看紧他。”安吾最后看了小太宰一眼,眼底压着担忧,“他以前得罪了多少人,一旦露了,你也会被拖进去。”
说完,安吾没再多留,转身快步走了。背影有点急,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街上又安静下来。
危机暂时过去了,可小太宰的心情反倒沉了下去。
他从织田作身后走出来,小脸绷着,一路没说话,刚才散步时那点软乎劲儿全没了。手还牵着织田作,但攥得死紧,浑身透着一股闷气。
织田作一眼就看出来了:“生气了?”
小太宰偏过头,抿着嘴不吭声。
不是生气。是吃醋。
就算是旧朋友,就算没说几句话,他也不喜欢织田作跟别人多待一秒。以前当首领的时候,他什么都要攥在手里,习惯了一个人占着所有;现在变成小孩了,那份偏执就变成了小孩儿别扭的占有欲——
织田作是他的。只能陪他。
回到小屋,他黏得更厉害了。织田作看书,他就缩在旁边靠着胳膊;织田作泡茶,他就守在桌边不动地方;连织田作收拾书架,他都要坐在一边盯着,生怕人下一秒就走。
白天慢慢没了,暮色四合,横滨又黑了下来。
晚饭吃得很安静。小太宰没什么胃口,心思重重。
洗了澡,躺进暖和的被窝里,四下只剩一盏小灯的光。他终于把那些别扭和伪装卸了。
悄悄往织田作怀里蹭了蹭,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织田作。”
“嗯。”
“安吾……真的不会告诉别人吗?”小孩软软的嗓音底下,压着掩不住的不安,“我不想回去。不想回黑手党了。不想再当那个首领。”
那段日子太冷了。王座上孤零零的,手下都怕他,敌人围着,身边没有一丁点热乎气。天天算计,没完没了的血债,活着只剩下累和空,最后只能从楼上跳下去。
织田作抬手,轻轻顺着他的黑发。动作很慢,很温柔。
“他不会。安吾有自己的底线。”
顿了一下。
“而且,有我呢。”
三个字,稳稳当当接住了他所有的慌张。
小太宰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出了藏了很久的话。
“我以前……特别孤单。”
“所有人都怕我,要么是利用我,要么是忌惮我。我以为死了就解脱了,跳下去的时候,一点都不怕。”
“可是掉下来,看见是你的那一刻……我忽然不想死了。”
大人的心事,借着小孩的嘴慢慢说出来。后悔,孤独,累,还有来得太晚的渴求,全都摊开了。
他做错了很多事,活在没边的黑暗里,丢掉了唯一的光。好在这一次,老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织田作没说话,安安静静听着,眼底有一点心疼。
“以后不会孤单了。这儿没有黑手党,没有首领,没有打打杀杀。”
“在这里,你只是太宰。”
做普通的小孩就够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小太宰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连着好几天绷着的心彻底松下来,被暖和安稳裹得严严实实。
只是睡着之前,小手还是牢牢攥着织田作的衣服,死死抓着,一点不肯松开。
旧日的黑夜还没走远,暗处的风波还在等着。黑手党不会停手,各方的人蠢蠢欲动。
但至少这一夜,那个从高处坠落的黑手党首领,睡了一个安稳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