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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轩,好梦

潮汐退散时失温

时间倒退回三年前。

S市的夏夜,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连空气都黏稠得化不开,知了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漫长的黑夜撕裂。

逼仄的出租屋里没有开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热气。

张真源站在狭窄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慢慢地搅动着锅里的清汤面。灶台上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油烟味混合着窗外属于底层街区的潮湿霉味飘进来,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发酵。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T恤,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软软地贴在脸颊上。他的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唯独在炉火的映照下,才透出一点点活人的血色。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胃里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来回绞动,那种让他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痉挛感再次从腹腔深处蔓延开来。

张真源放下木勺,双手撑在流理台的边缘,微微弯下腰。他紧闭着眼睛,试图用深呼吸来压制住那股翻江倒海的痛楚。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T恤的后背。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密码锁解锁的滴滴声。

张真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直起身子,迅速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又对着旁边油腻腻的抽油烟机玻璃照了照,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温润平和的微笑后,才转身走向客厅。

门被推开了。

一股混杂着高级古龙水,烟草和酒精的冷冽气息瞬间涌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宋亚轩走了进来。

二十三岁的宋亚轩,已经是娱乐圈和资本圈里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高定西装,领带被扯松了些许,随意地挂在脖颈上。那张精致到近乎妖孽的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与不加掩饰的傲慢。

他随手将价值六位数的定制外套扔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到有些寒酸的出租屋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哟,还没睡呢?”宋亚轩的声音带着点低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句闲聊,但尾音却拖得很长,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嘲弄,“我还以为,我们张大少爷习惯了锦衣玉食,受不了这穷酸地方的委屈,连夜收拾包袱跑路了呢。”

张真源迎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一旁,然后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温水的眼睛里满是柔软的笑意:“怎么会。猜到你今天应酬完会饿,就煮了点宵夜。轩轩,去洗个手吧,刚好可以吃了。”

那声“轩轩”喊得极其自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把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人的心尖。没有一丝一毫因为年龄差或是身份悬殊而产生的局促,只有全然的纵容与包容。

宋亚轩看着他这副永远温顺,永远毫无脾气的模样,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他太习惯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了,尤其是掌控这个比他大三岁却在他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

面条端上了桌。清汤寡水,上面卧着一个煎得边缘焦脆蛋黄流心的荷包蛋,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这是张真源知道宋亚轩最喜欢的口味。

宋亚轩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鲜美,确实是他喜欢的味道。但他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还行吧,勉强能入口。”

张真源坐在他对面,并没有吃自己的那一碗。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宋亚轩,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突然,宋亚轩放下了筷子,抬起眼皮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不吃?舍不得?”

“我不饿。”张真源微笑着回答,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左手往桌子底下收了收——那里,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了一道道深紫色的月牙形印痕。只有这种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压制住胃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绞痛。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是对他这种“懂事”感到满意,便不再多问,继续低头吃面。

吃完最后一口汤,宋亚轩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我明天一早还有会,先睡了。”他语气冷淡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卧室,甚至连一句“晚安”都没有说。

张真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才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端起碗,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大口大口地将那些冰冷的面条塞进嘴里。每吞咽一口,都像是有刀片在割裂食道。

吃完面,他走进狭小的厨房开始洗碗。

水龙头里流出冰凉的水,冲刷着瓷碗。张真源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胃部的痉挛达到了顶峰,痛得他眼前发黑。

“呕——”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碗,双手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将脸埋进了水槽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伴随着水管里哗哗的水声,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他的胃早就空了,只能吐出几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酸水。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了不锈钢水槽里,瞬间被冰冷的水流冲走。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在哭。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在这个逼仄的厨房里,他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幽灵,独自咀嚼着生命倒计时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然后,将那团刺眼的红色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的最底层,用一堆厨余垃圾掩盖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子,打开水龙头,将水槽里残留的一丝血迹冲洗得干干净净。

当他走出厨房,路过洗手间时,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沾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张真源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宋亚轩很久。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收回手,替宋亚轩掖了掖被角,然后用那把仿佛永远不会褪色的、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对着空气轻声呢喃:

“轩轩,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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