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

林岁岁那天早上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里的天还是灰的，但她已经醒了。她躺了一会儿，听到远处隐约有车开过的声音，冬天的早晨比别的季节安静，什么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起来的时候拖鞋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不自觉地踮了一下脚尖。

厨房里的面团是昨天晚上就揉好的，放在冰箱里冷藏了一整夜，拿出来的时候有点硬。她放在台面上回温了一会儿，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面团在慢慢变软。称糖粉、切黄油，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但手比脑子动得快。

烤箱预热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等。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早晨的灰白色天空里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她看了一会儿，烤箱叮了一声。

装盒的时候她想了想，多装了两块。不是怕他不够吃，是觉得今天时间多，在教室里可能会坐很久。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下时间，七点三十二分。到学校大概七点五十，还有十分钟才到八点。她走路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没跑。

校门口还是那个门卫大叔，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也没问什么就放她进去了。冬天的校园比平时更空，教学楼走廊里的脚步声被放大了好几倍，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她推门进去，教室里的暖气还没开，空气是凉的。陆淮安坐在她座位旁边，手里翻着一本练习册。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书，把桌上的一杯豆浆往旁边推了推。另一杯在她那边放着，盖子盖着，杯身外面有一圈浅浅的水汽。

她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掏出曲奇盒子。“今天原味的。”他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跟以前一样。”她又把那句“跟以前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的好吃，所以“跟以前一样”是好吃。但她还是想听他说“好吃”。“你下次能不能说‘好吃’？”“为什么？”“因为我想听。”他想了想，然后说：“好吃。比以前的好吃。”

她把书包里那本数学练习册拿出来，翻到他之前帮她勾过的那几页。“今天学什么？”“你上次错的那几道题。后面那一章是新的。”他翻到后面一页，把练习册转过来对着她。“这道题你先做。”“你做不做？”“我看着你做。”她低头看题，他坐在旁边，中间隔了大概半张课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冬天教室里的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能听到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翻动。

她做了大约五分钟，卡在第二步。他没说话，但她余光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然后把她的笔拿过去，在纸面上画了一条很短的虚线。他没说话，把笔放回去。她看了那条虚线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往下算。做出来的时候她算了一遍，又验算了一遍，然后推过去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对。”

她低头继续做下一道。这次她没卡。做完两道之后她发现窗外开始飘东西了——细细的，不密，不是雨，像很小的碎雪末子，被风斜着吹到窗户玻璃上，一碰就化了。她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下雪了。”“嗯。”“你看到了？”“刚才看到了。”“你怎么不叫我？”“你做题做到一半。”

她低头继续写，但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比刚才大了一点，落得很慢，斜斜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她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最后一步写完了。“陆淮安。”“嗯。”“你教我的时候，你累不累？”“不累。”“真的？”“嗯。”“为什么？”“因为教完你之后，你都会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上面还有刚才他画的那条虚线，铅灰色的，在她写的数字旁边。她没有擦掉。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另一块曲奇，放在他手边。“给你的。刚才多烤了两块。”他低头看了那块曲奇一眼，没吃，放进了桌洞里。“留着。”“留到什么时候？”“等你想吃的时候给你。”

她没接话。窗外的雪还在下，下得不太大，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地落着。教室里暖气管道里水的流动声还在响着，咕噜咕噜的。他坐在旁边，翻她做完的题，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新的算式，两个人都没说话。冬天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不是很亮，但落在桌面上那一小块曲奇盒子上，把那块牛皮纸面照出了一点暖黄色。她低头继续写。那些没有声音的时刻，好像比有声音的时刻更长一些，她希望它们更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