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午,林岁岁在厨房帮妈妈包饺子。
妈妈拌馅,她擀皮。面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面团在擀面杖下面一圈一圈转开,变成中间厚两边薄的圆片。她擀了大概十几个之后手就顺了,速度上来了,皮子擀出来大小差不多,圆度也还行。妈妈看了一眼她擀的那摞皮子,说了一句:“比去年圆了。”她低着头继续擀,嘴角弯了一下。
“阿囡,”妈妈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你最近是不是总去学校?”“嗯。补数学。”“谁给你补?”“同学。”“哪个同学?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她擀皮的手停了一下。“男同学。”她说完继续擀,没有多解释。妈妈没有追问,但也没有接着问,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拌馅了。
包饺子的时候她把馅放在皮子中间,捏边捏得不太好看,有几个褶子没捏紧,妈妈拿起来重新捏了一下。“多练练。”“嗯。”
天擦黑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来。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往什么东西上敲。她端了一盘包好的饺子放到灶台边上,洗干净手,回房间拿了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许愿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一个同学发了一条群发的祝福,她挨个回了一下。然后她划到陆淮安的对话框,停在上面看了一会儿。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他问她“明天吃什么馅的”,她回“韭菜鸡蛋的”,他回“嗯”。就这么几句,对话不长。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没发新消息,退出去又划回来了。她想发“新年快乐”,但觉得现在说还有点早,又按灭了屏幕。
饺子煮好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春晚的节目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一种热热闹闹的、隔着墙的混响。她坐在桌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在嘴里倒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嘴里是韭菜鸡蛋的香味。妈妈坐在对面吃,外婆坐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波浪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吃完饺子她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洗完之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天空里炸开,红一下绿一下,隔得很远,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轻了,像什么东西落在棉花上。她拿出手机拍了一段烟花发给他,配了两个字:“有人放了。”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回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在看烟花。我就看到了。”她站在阳台上看这条消息,风从外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她打了一行字:“你那边也能看到吗?”“能看到。但是远的。”“那你拍了没有?”“拍了。”过了几秒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那边的烟花,远远的,小小的,在天边一簇一簇地绽开。颜色比她看到的淡一些,像是隔了好几层空气拍下来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空气里飘过来一点点硫磺味,呛呛的,闻起来就是那种过年才有的味道。她的手搭在栏杆上,栏杆是凉的,手心贴了一会儿就被冰得缩回来了。
回到客厅的时候快十点了,外婆已经回房间了,妈妈在沙发上靠着看手机。她坐下来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剥,橘皮撕开的时候有一点涩涩的香气,手指甲缝里沾了一点点黄。她吃了一瓣,然后又吃了一瓣。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陆淮安:“家里还有饺子吗?”她回:“有。韭菜鸡蛋的。你吃了没?”“吃了。猪肉白菜的。”“好吃吗?”“好吃。”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你那边有人放烟花吗?”“刚才有。现在停了。”“那你等会儿有什么打算?”“看窗户外面。”她回了一个字:“嗯。”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回房间,换了睡衣躺下来,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线。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九。还有三十一分钟。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拿起来,打了一句:“几点睡?”发出去之后她马上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今天除夕,谁会早睡。“不睡。”“那你想干嘛?”她想了半天,打了三个字:“等零点。”他那边过了一会儿回:“我也是。”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窗外远处有一阵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鼓。窗帘上闪过一道光,红色,然后是绿,然后又暗下去了。
时间从十一点四十五变成十一点五十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快到了。”她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快了一下。她没有回,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暖暖的。窗帘上的光还在闪,远处有人在放着烟花,一阵一阵的,像在倒数着什么。
十一点五十九的时候她又拿起来,屏幕上的时间跳动了一下,变成00:00。手机同时震了一下,她看到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新年快乐。还有饺子。”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新年快乐。还有曲奇。”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窗外还有烟花在响,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放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朵零星的,在天边裂开来,又暗下去。她没有再看窗外,手机屏幕暗了之后房间里也暗下来了。窗帘缝里那道光还在,白色的,薄薄的。
她闭上眼睛,然后把手机拿到耳边又听了一遍他发的那句“新年快乐。还有饺子”,声音很低,有一点哑,像站在外面说的。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帘缝里那条月光在她合上眼睛之后还在那里,细的,白的,像一道拉不严的拉链。她侧躺着,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