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

那天林岁岁真的什么都没干。

不是故意不干的。是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盯了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灰白色的，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移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她没在看表，就是看着那条光在动，看着看着又困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睡了一会儿。第二次醒的时候光已经亮了一些，窗帘上的纹路照得更清楚了，像印了一层浅浅的花纹。

她坐起来的时候脚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冬天的地板就是那种——你明知道是凉的，但总想再试一次，看看是不是还凉。还是凉。她站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踢着拖鞋去了厨房。

妈妈已经去店里了，锅里的粥还温着，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上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白白的，带着米香。她用勺子舀了两口放进碗里，站在厨房窗边喝。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像画在灰白天空上面的细线。她看了几眼，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槽里冲了一下，没有马上洗，就放在那里。

回到房间，她站在书桌前，伸手把抽屉拉开了。画本还在，信封也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位置跟她昨天放进去的时候一样。她拿起画本，翻了翻。第一页那只小熊的耳朵还是歪的，铅笔线条有一点犹豫，中间擦过几次。她翻了大概七八页，耳朵开始圆了。翻到最后一页，那只大的小熊抱着一个小的盒子，盒子上面画着一个曲奇的标志。她的指尖在盒子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又合上了。

放回画本之后，她又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照片。四十七张，一张一张慢慢看。月亮的形状从弯到圆，再从圆到弯，像在纸面上走了一圈。今天她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细节——有一张照片的角落里有半截窗户框，那是他房间的窗户。有一张月亮拍得特别模糊，像是手抖了。有一张拍的时候可能正在刮风，月亮的一边有一点虚，像被吹散了一样。她把这张看了一下日期，是他存月亮的第一年秋天拍的。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他拍月亮的时候手在抖。可能是天太冷。也可能不是。

最底下那张合照她又抽出来了，看了看自己的侧脸，被风吹起来的头发挡住了一半。他站在她旁边，只拍到肩膀和半边下巴，眼睛是低着的，在看她手里那个盒子。那天她手里拿着的应该是曲奇盒子，但她记不清楚是哪一天了。他记住了。

她把照片放回去，抽屉推上，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才松开。然后她拿起手机，靠在书桌边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他第一次发消息开始往上划，最早那条“你写的‘挺喜欢’——我的回答是：我也是”。她看到这条的时候笑了一下。那条消息她当时看了好多遍，现在看还是觉得心跳快了一点点。她接着往上翻，一条一条看过去，有的长，有的短，有一个她问他“你几点起的”，他回“五点半”。后面她问他“明天几点起”，他说“六点二十”。再后来有一天她说“我自己带鸡蛋”，他回了一个“好”字。就一个字，但她记得那天早上的阳光很亮，她到教室的时候他在座位上等她，桌上是她自己带来的鸡蛋。

她把手机放下，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许愿发了一条消息：“你寒假什么计划？”许愿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睡觉。吃饭。打游戏。你约我出来我就出来。你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他在给我补数学。”“天哪寒假还要补数学？”“他说他没事。”“那我问问苏墨出不出来，我们一起。”“行。”

发完消息之后她又转了一圈，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的天比早上亮了一点，但还是很灰，像被什么东西罩着。楼下有个人牵着一条狗走过去，狗走得慢慢悠悠的，一会儿闻闻树根，一会儿停下来看马路对面，那个人的手被狗绳拉得往前一倾一倾的。她看了一会儿，等狗走到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中午她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得有点软了，但汤底放了一勺酱油和一点香油，闻着挺香的。她把面端到桌上，打开手机随便点了一个剧放着，其实也没怎么在看，就是听着声音吃面。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面已经有点凉了，她把汤也喝完了才站起来洗碗。水是温的，冲在手上比早上那会儿好多了。

下午她趴在桌上翻了一本旧杂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干脆合上杂志又躺回床上了。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斜斜地投在墙上，像一大块被拉长的光斑。她躺在那里，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碰到空气，凉凉的。她想起冰箱里那团已经揉好的面团——明天早上要用的，她今天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面团在那里，明天早上八点在教室里，他要教她数学，她会带曲奇。

她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为什么好笑的事情笑的，就是那种——你知道明天要见一个人，然后你提前把东西准备好了，你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嘴角就自然地翘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她起来洗了个澡，头发吹到半干就停了。手机上有几条消息，她点开看。许愿发了一条：“苏墨说他有空。我们哪天出来吃饭？你问问他有没有空。”她看了一行字，又看了看上面那条记录“他在给我补数学”，想了想回了一句“我问问他”。过了一会儿她又点开陆淮安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许愿问我们哪天有空吃饭。”他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们约。我有空。”她又问：“苏墨也去。”他回：“嗯。那一起去。”

她看着对话框里这几条简短的对话，觉得像在安排一件很小的事，像寒假里一件普通而寻常的事。她喜欢这种普通。她坐在床边，头发凉着，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树上，在枝丫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地上一片碎碎的影子。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又拉开了抽屉。她没有拿出画本，也没有拿出信封，就是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关上。然后她躺回床上，发了一条消息给他：“明天早上。八点。我带原味的。”“嗯。豆浆。”

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上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不再是太阳光了，是路灯的光，橘黄的，淡淡的。她侧躺着看着那道光，慢慢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