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约定

考完试的第二天，林岁岁醒得特别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但不是那种灰蒙蒙的白，是亮的那种，像一整夜没睡好之后忽然被什么干净的东西照了一下。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了。

到学校的时候差十分八点。门卫大叔认识她，点了下头就让她进去了。校园里很空，没有早读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食堂飘出来的包子味。她走进去的时候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被空旷的校园放大了好几倍，咚咚的。

天台的门还是那扇旧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背对着她，站在栏杆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有一点皱，像是被攥了很久。她走过去的时候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你来了。”

“你说别迟到。”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你几点到的？”“六点半。”“六点半？？？”“醒了就来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六点半就到了。大概猜得到，大概是睡不着，大概是提前来了，大概是怕她先到然后等太久。她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碰到里面一张纸条的边角，也不知道是哪天的了，就没掏出来。

他递过来那个信封。“给你。”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月亮——弯的，细细的，拍的时候像素不高，边角有一点模糊。她翻到下一张，还是月亮。圆一点的。再下一张，再下一张。全是月亮。每一张的背面都写着日期，最早的那张是两年前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九月十二号”。她翻到最近的一张，日期是一个多月前的。她数了一下，一共四十七张。

“你不是说手机里存了四十七张吗？”“嗯。”“你打印出来了？”“嗯。”她低头翻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的月亮是圆的，有的是弯的，有的被云遮了一半，有的旁边有一角楼顶的轮廓。拍的角度不一样，清晰度也不一样，有的是晚上拍的，有的是天还没全黑的时候拍的。他拍了两年。有些月亮的形状几乎一样，但他还是拍了。

“你什么时候打的？”“前天。”“考完试那天？”“嗯。”

她翻到最底下一张，不是月亮。是两个人。她在天台站着，侧着脸，头发被风吹起来，他在她旁边，只拍到肩膀和半个下巴，低着头看手里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角度拍的，但那个画面她记得——是她之前某次在天台上等他，他走过来站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当时她没看他，不知道他在拍。

她看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信封里，信封口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拍的？”“不记得了。”“那照片里你在看什么？”“你手里的曲奇盒子。”她想了想那天她手里确实拿着一个盒子，但不确定是不是。他没有说更多，她也再问了。

“你没别的话说了？”她问。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别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他手里的信封边角微微动了一下。“寒假可以每天见面吗？”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有事跟我说吗？就是这个？”“嗯。”“就这个？”“嗯。”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在风里凉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可以。”她说，“但你要负责教我数学。”他看了她一眼。“你还学数学？”“学。下学期还有。”“那什么时候开始？”“后天吧。明天我想休息。”“嗯。”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信封递给她的时候手指松开，像终于把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交出去了。他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很小幅度，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他就不会注意到。“那后天早上八点。教室。”他说。“教室不是不开门吗？”“我有钥匙。”“你哪来的钥匙？”“问苏墨借的。”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伸手把信封从他手里接过来——其实已经在她手里了，但她还是重新拿了一下，像确认它是她的。“那我现在回去了。”“嗯。”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陆淮安。”“嗯。”“明天休息。后天早上八点。教室。你教数学。”“嗯。”“那我带曲奇。”“嗯。”

她走了。下楼梯的时候信封被她抱在胸前，纸质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像一条硬的边线。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把信封打开，抽出最底下那张两人合照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拿出手机拍，只是看着。他的肩膀在照片里比她高了一截，白T的领口有一点歪。她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挡住了半边脸。看不清楚表情，但她记得那天的心情——不算特别好，也不算不好，就是在等他来。

她把照片放回去，继续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把信封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好，拉链头碰到信封边角发出很轻的“啪”一声。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被晒得有点反光。她眯了眯眼，低头走了一段路。书包里的信封隔着布料硌着后背，不重，但一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把书包转到前面，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信封还在。她看了两秒，又把拉链拉上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信封放在书桌上，把照片倒出来，按日期排开。最旧的那张是两年前九月十二号。那是她高一开学没多久，她记得那天晚上月亮确实很好看，她还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今晚月亮好亮”，第二天早上起来删了。但他存了那天晚上他拍的月亮。她不知道他存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存了。

她把照片收好，放在抽屉里，画本旁边。关上抽屉的时候她摸了一下画本的封面，硬面的，边缘有一点毛了，是她翻过很多次翻出来的。她站起来去厨房准备面团，明天休息，但后天早上八点要上课，她得提前把曲奇烤好。

手机在料理台上亮了一下，是他发的一条消息。“后天早上。八点。我等你。”她看着这条消息，手里的面粉袋还没打开，面粉袋子攥在手里，软软的。“嗯。”她回了一个字，又加了一句：“明天好好休息。”“你也是。”她把手机放下，开始称面粉。

窗外的月亮是弯的。她看了一眼，觉得跟他拍的那些照片里某一页的形状差不多。但她没拍。今天她想放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