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的生日在一月七号。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没下雪,没出太阳,天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她早上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她也没觉得什么,元旦那几天她的生日就随口提过一句“下周三”,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日期。可能不记得了。也可能记得但没说。
她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人不多。陆淮安已经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英语书在翻。她走过去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瞟到他桌上放着一个纸袋——不是食堂那种白色的,是牛皮纸的,带耳朵的,上面没有logo。她没问,走过去坐在自己座位上。
坐下来之后她看到自己桌面上也放着一个纸袋。同样款式的牛皮纸袋,封口处折了一下,用透明胶带贴着。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淮安。他在低头翻书,没有看她。她转回来,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盒曲奇。不是她做的那种小熊形状,是超市里买的那种,圆形的,包装盒上印着英文,每块单独用玻璃纸包着。旁边还有一个小本子——不是笔记本,是那种空白的绘画本,封面是米白色的,厚厚的一本。她打开本子,第一页是空白的。翻到第二页,上面画了一只小熊。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耳朵的形状画了两遍才确定下来,旁边有橡皮擦过的痕迹。第三页也是一只小熊,姿势跟前面那只差不多,但耳朵画圆了一点。她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小熊。有站着的、坐着的、趴着的。有的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猜大概是曲奇。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上摊着,像是要接什么东西。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给。”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把两样东西都放回纸袋里,纸袋放在桌洞里。
早读课铃响了她才转过头看陆淮安。他坐在座位上,侧脸对着她,耳朵是红的。她没说话,低头翻课本。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按在纸页上,纸面被指腹的温度捂出了一小块暖意。
课间的时候许愿从前面转过来,看到她桌洞里的纸袋,压低声音:“他送的?”
“嗯。”
“送的什么?”
“曲奇。还有画。”
“画了什么?”
“小熊。”
许愿看了她一眼。“他画的?”
“应该是。”
“陆淮安会画画?”
林岁岁想了想。他以前说过他会,但她没见过。今天这本子里的小熊线条很轻,下笔不太确定,像是不常画,但每一页都在进步。第一页的耳朵画歪了,第三页就圆了。第十页的坐姿已经能看出来是一只完整的熊了。她没把这些告诉许愿。
中午的时候许愿拉着她去食堂,经过走廊的时候碰到了苏墨。苏墨看到她就笑了。“生日快乐。”“谢谢。”苏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那个曲奇,他挑了好久。”许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苏墨看了一眼林岁岁的表情,闭嘴了。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林岁岁停下来。“他挑了好久是什么意思?”“就是……超市卖曲奇的那一排,他一个牌子一个牌子尝的。昨天下午。”苏墨说,“他拉着我转了一个小时,每个都尝了一口。最后选了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那盒曲奇——圆形的,用玻璃纸包着,包装盒上印着英文。“那他现在不在这里?”“他说中午不吃了。给你留时间拆礼物。”苏墨说完就走了。
许愿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你脸红了。”“嗯,有点。”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岁岁没有马上走。她坐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陆淮安还没走。她走过去,站在他桌边。“你今天中午怎么不来食堂?”“不饿。”“曲奇我吃了。”她说完这句话,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在听。“好吃吗?”“好吃。但比我做的那还是差一点。”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什么时候再做给我吃?”她想了想。“明天早上。”
他看了她一眼。“生日礼物喜欢吗?”“喜欢。”她停了一下,“那个画本。你什么时候画的?”“元旦放假那几天。”“你那几天没出门?”“出了。去买曲奇了。”
她站在他桌边,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碰到他摊开的课本页脚,纸面硬硬的。“你看的什么书?”“英语。”“你还学英语?”“期末要考。”
她笑了一下。“那你继续看吧。”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陆淮安。”“嗯。”“谢谢。”她没回头,但听到他在身后很低地“嗯”了一声。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把那个画本重新打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是小熊,坐姿、站姿、趴着的、蜷着的。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那一页她白天没仔细看,画的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小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盒子,盒子上画了一个标志,是她曲奇盒子上那种小熊脸的标志。大熊抱着一只小熊盒子,像是抱着自己一样。她看着这幅画,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把画本合上,放到书桌抽屉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盒超市曲奇,拆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黄油味很正,但确实比她的曲奇松一点。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尝了几个牌子?”“十几个。”“哪个最难吃?”“最后一个。太甜了。”“那你为什么还买?”“包装好看。”
她看着“包装好看”这四个字,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那你以后别买了。我烤的比包装好看。”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嗯。”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天是深灰色的。但她站在料理台前面揉面的时候,手指上沾着面粉,心里想着他昨天下午站在超市货架前面,一个牌子一个牌子地尝,尝完皱着眉头又拿起下一个,尝了十几个,最后挑了一盒他觉得可以的。她不知道他尝到哪个的时候觉得可以买的,但她觉得那个画面她应该会记很久。
她揉完面,把面团放进冰箱,洗了手。关上厨房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出来,一小片白。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他。“今晚的月亮。裂开了。”他回了一张照片。窗台上那个已经旧了的曲奇盒子,月光照在它的盖子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我收到了。”他说,“生日。”她看着“生日”这两个字,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说这两个字。可能是想让她知道,他收到了她的消息,也收到了她的生日。她回了两个字:“嗯。睡了。”他回:“晚安。”
她关灯躺下来,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头投了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原味曲奇。他肯定会说好吃。但她想看他尝第一口的时候,嘴角会不会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