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学校提前放了半天假。下午两节课之后就放学了,但许愿说礼堂晚上有新年晚会,各班出节目,她想去看。“你去不去?”许愿在走廊上问她。“不知道。”“去嘛。听说有乐队。”“那你问苏墨去不去。”“苏墨说他去,他们篮球队有人要上去唱歌。”林岁岁想了一下,还没开口,许愿已经看出来了:“行了,我去叫上他。”
她没说那个“他”是谁,但两个人都知道。
林岁岁回了家一趟,放下书包,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头发有点乱,拿梳子梳了两下,又放下了。晚上六点多,许愿发消息说到了,她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许愿才来,旁边跟着苏墨。苏墨说陆淮安已经先进去了,在第一排还是第二排,他也不确定。
礼堂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有一股暖烘烘的、混着灰尘和木质地板的味道。灯光是暗的,舞台上有人在调试麦克风,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台下一阵骚动。
许愿拉着她往后走,坐到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苏墨坐在许愿旁边,三个人并排坐着,前面的节目还没开始,屏幕上放着滚动宣传片。林岁岁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淮安:“你来了?”她抬头往前看,礼堂里人很多,光线又暗,看不清他坐在哪。“嗯。倒数第三排。”“你站起来一下。”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隔了七八排人,她看到一个人影侧过身,回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知道那是他。他转回去,她坐下来。手机又亮了:“看到了。”
晚会开始,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唱歌的、跳舞的、小品。礼堂里很吵,前面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林岁岁坐着看台上,其实没怎么专心看,余光一直往前面那几排瞟。她看不清他的背影,但知道他坐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你冷不冷。”她打了两个字:“不冷。”又打了一行:“暖气挺足的。”“礼堂空调开太大了。”“你热了?”“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眼看舞台。台上有人在唱一首老歌,唱得很慢,调子平,礼堂里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了一些,好像是有人在认真听。许愿在旁边刷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苏墨在跟她小声说什么,她没听。
手机又震了:“回去多穿点。外面冷。”她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马上回。她看了一眼台上的灯光,又看了一眼前面那片模糊的人影。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舞台边缘,把演员的轮廓勾出浅浅的光边。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拿起手机回了一句:“你也是。”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又灭了。然后又亮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晚会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礼堂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椅子翻回去的声音此起彼伏。许愿拉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墨说:“淮安呢?”林岁岁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没看到他。手机亮了,是他的消息:“前面人太多。我在门口左边。”她跟许愿说了一声,许愿点了点头,拉了苏墨先走了。她往门口左边走过去,人少了,看到陆淮安站在路灯下面,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到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暖手宝,圆形的,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小熊。“你哪来的?”“苏墨给的。”她接过来,暖手宝是温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热。“你热吗?”“不热。”
她收下了。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吹得她脖子后面发凉。她缩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递过来一只手套。“你用不用?”“不用,你手不冷啊。”“我有口袋。”
她接过来戴上。一只,右手。手套里面是绒的,暖的,被他手心焐过的余温还没散。左手插在自己口袋里,右手套着他的手套。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说:“我往左走。”“我往右。”他看了一眼她的右手——戴着他给的那只手套。“明天早上豆浆。”“明天元旦。”“元旦也有豆浆。”“元旦学校食堂不开门。”他沉默了一秒。“那我带。”
她笑了一下,把手套摘下来还给他。“谢谢。”他接过去,放进外套口袋里。
“走了。”她说。“嗯。”她往左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路灯在他头顶,光从上面照下来,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陆淮安。”“嗯。”“新年快乐。”他看着她说:“还有五分钟才新年。”她看了一下手机,十一点五十五。确实是还差五分钟。“那等到了你再跟我说。”她说。
她走了。往左走了大概十几步,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他发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刚好过了十二点。她的手机时间慢了大概二十秒,所以消息过来的时候显示的是“00:02”。她看到上面写着:“新年快乐。还有饺子。”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盯着“还有饺子”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饺子。冬至那天吃的。他说还有饺子——意思是明年冬至还有,后年冬至也有,以后都会有。她是这么理解的。她回了一句:“嗯。还有曲奇。”
她没有加标点。他应该也能看懂。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风还是很大,右手还留着戴过手套的触感,那种绒面的、细软的触感,像在指尖留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走完了剩下那段路,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妈妈在沙发上等她,看到她进来问了一句:“好玩吗?”她说:“还行。”然后脱了外套,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她站在厨房里喝水的时候看到窗外的月亮——今天天气不错,月亮是弯的,细细一条,像一道浅浅的疤。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他。没有文字。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是路灯。他走到右边那条路的路灯底下,拍了头顶那盏灯,灯罩边缘有点裂了,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他说:“我的灯坏了。学校门口那个还是好的。”她看着“学校门口那个”这几个字,知道他说的“好的”不是指灯,是指还在那儿,还能照到她。
她没回。把手机放下,喝完最后一口水,关了厨房的灯。客厅里的灯也关了,她走回房间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片白。她站在那片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到明天早上的豆浆。食堂关门了,但他会带。她想到“还有饺子”那句话,嘴角翘了一下。在黑暗里,她慢慢地、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