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特别冷。
林岁岁早上出门的时候搓了一下手,手心是凉的。到教室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在,桌上一杯豆浆,盖子盖着,旁边放着一个纸袋。她走过去把曲奇盒子放桌上,看了那个纸袋一眼。
“今天没买包子,”他说,“晚上有饺子。”
“你怎么知道晚上有饺子?”
“公告栏贴了。”
她坐下来,打开豆浆喝了一口。温的,还是那个温度,她注意到杯子外面的水汽比前几天少了一点——他可能今天来得更早,豆浆在桌上放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没有问,拿起那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茶叶蛋。壳已经敲碎了,纹路细细密密的,颜色渗进去,茶香从纸袋口溢出来。
“你买的?”
“嗯。”
“食堂什么时候有茶叶蛋了?”
“今天早上有的。”
她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白的纹路里渗满了茶色,咸淡刚好。她吃着鸡蛋,他坐在旁边翻书,没有看她。但他的手伸过来,把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她嘴角沾了一点蛋屑,还没擦。
她拿起来擦了擦嘴,把纸巾揉成团放在桌角。
晚自习之前,学校食堂果然在窗口前面摆了一大盆饺子。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两大盆冒着热气,排队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林岁岁站在队伍里,许愿站在她前面,陆淮安站在她后面。许愿转过来看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淮安,什么也没说。
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一直在往前挪,林岁岁跟着走,脚步不快不慢。食堂的窗户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看不清外面。有人推门出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缩了一下脖子。陆淮安在她身后站得很稳,她没回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轮到许愿的时候她端了一盘猪肉白菜的,林岁岁要了两份,一份猪肉白菜,一份韭菜鸡蛋。许愿看了她一眼:“你吃两份?”
“另一份不是我的。”
许愿没问了。
林岁岁端着两个盘子转身找座位的时候,看到陆淮安已经打完饭了,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盘猪肉白菜。他看着她手里的两份,一份猪肉白菜,一份韭菜鸡蛋。
“哪份是我的?”他问。
“猪肉白菜的。你上次冬至吃的是猪肉白菜。”
他看了一眼手里自己打的那盘猪肉白菜。“我自己也打了。”
两个人端着的盘子里,各有一盘猪肉白菜的饺子,中间隔了一盘韭菜鸡蛋的。好像都没预见到会出现两份一样的,但也没有人觉得多余。
林岁岁坐下来,把韭菜鸡蛋的放在自己面前,猪肉白菜的推到他那边。他自己打的那盘放在旁边。“那你那盘怎么办?”她问。“吃。”他把两盘放在一起,先夹了一个自己打的,又夹了一个她给的,嚼了两下。“一样吗?”“一样。”
许愿坐在林岁岁旁边,默默吃自己那一盘,没看他们。
林岁岁低头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混着醋的酸,在嘴里散开,热乎乎的。她嚼的时候觉得牙齿碰到热的面皮,烫了一下,喝了一口旁边的温水。
“你烫到了?”他问。
“没有。”
“你刚才在吸气。”
“就是有点烫。”
他没再问了,但他的手伸过来,把她那杯水推近了一点。
食堂里人很多,声音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讲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林岁岁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上的水汽比刚才更重了,看不到外面的天,只能看到窗户上映着食堂的灯。
她吃完了一个饺子又夹了一个,蘸醋的时候滴了一滴在桌子上,低头想擦,他已经把纸巾推过来了。她接过来擦了擦,把用过的纸巾放在盘子边上。
“你蘸醋喜欢蘸很多。”他说。
“你观察我这个干嘛?”
“因为你蘸完之后咬第一口的时候会眯眼睛。”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她没有眯眼睛,但她知道自己平时会眯。因为她故意没眯,所以证明他说的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就是知道了。”
他夹了一个猪肉白菜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我蘸醋也眯眼睛。”她说:“那你别蘸那么多。”他夹起下一个,蘸了一半。
吃完饭出食堂的时候,风比刚才更大了。林岁岁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两个人并排走回教学楼,地上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坑,路灯照在上面,亮一块暗一块。她低头绕过一个水坑,他走在她旁边,没有绕,踩到水坑的边缘,鞋面溅了一点水。
“你踩到水了。”她说。
“嗯。没看路。”
“你看哪了?”
他没回答,但她注意到他刚才走路的时候视线是往她这边偏的。可能在看她有没有踩水坑。
回到教室,晚自习还没开始。林岁岁坐下来,翻开课本,暖气片在靠墙的位置嗡嗡地响,教室里的空气是干的、暖的,跟外面的冷形成对比。她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烘了一会儿,手心慢慢变热。陆淮安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中间隔了几排。她没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翻书,因为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低头看书,忽然想起来今天冬至。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冬至之后白天会慢慢变长。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但它在脑子里停了一下,像暖气片上缓缓升起来的一小片热气。
她翻了一页书。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收拾书包,陆淮安从她座位旁边经过,停了一下。“明天早上。豆浆。”他顿了一下。“茶叶蛋。还有。”
“你几点起?”
“六点。”
“那我也六点起。”
“你不用。你多睡会儿。”
“我六点起得来。”
他看了她一眼。“那你六点二十起。我等你。”
她想了想。“行。”
他走了。
她背着书包下楼,推开楼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一张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写的,字迹被口袋里的东西蹭得有一点糊了,只看得清最后两个字:“冬至。”
冬至。他没写“快乐”什么的。就写了“冬至”两个字。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凉凉的,但口袋里的纸条还是暖的。大概是被她手心焐的。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写只有两个字的纸条了,但他写了,她收到了。
她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冬至的夜最长,但明天开始白天会一天比一天长。她低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想到,冬至的饺子是两个人一起吃的。两份猪肉白菜的,一份她给的,一份他自己打的。
她不知道以后每年冬至是不是都能跟他一起吃饭。但她今天吃了,然后想着这件事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