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那一周,日子过得很安静。
安静到林岁岁有时候会走神,然后发现自己正坐在教室里,旁边坐着陆淮安。不是那种“他坐得离我很近”的走神,是那种“他好像一直都在”的走神。每天早上他带豆浆,她带曲奇。他自己带豆浆,没有让她买,她也自己带曲奇,没有让他等。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张桌子上摆各自的东西。
周三早上的曲奇是可可味的。她昨天晚上突然想起来,可可粉还有半袋没用完,再不烤就要过期了。到教室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在了,桌上一杯豆浆,盖子没盖,热气往上冒。她走过去把盒子放桌上。“可可的。”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块。“你不是说抹茶的比可可的清爽吗?”
“那是你说的。”
“那你还做可可的?”
“粉快过期了。”
他看了她一眼,把曲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过期。”
“你怎么知道?”
“还能吃。”
她坐下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她注意了一下杯子的温度——他比以前提前来了,因为豆浆放在桌上一会儿了,温热刚好。她没问他是几点到的,因为知道答案大概又是六点四十之类的。
早读课的时候她翻课本,余光里看到他把曲奇盒子放在桌角,没放桌洞里。吃一块,盖好。再吃一块,又盖好。像怕一次吃完了后面就没有了一样。
中午食堂人多,排队的时候许愿站在她前面,陆淮安站在她后面。前面的女生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他没咳,也没抬头。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英语单词页面。
许愿转过来小声说了一句:“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他在追你。”
林岁岁愣了一下。“什么追?”
“就是天天坐你旁边、天天帮你带豆浆、天天中午坐你旁边吃饭。你还说不是追?”
“那本来就——”
“你俩在一起又不公开,别人当然觉得他在追你。”
林岁岁想了想,好像也是。他们从来没公开说过什么,只是每天坐在一起,吃早饭,写作业,传纸条。在外人看来,可能他确实像在追。
她没接话,但心里想了一下要不要公开。然后觉得公开这个词有点正式,像开会。算了。
下午物理课,老师发了新的练习卷。林岁岁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没画通。旁边的陆淮安把本子往她这边推了一点,上面画了这道题的结构图,辅助线用虚线标的。她看了一眼,没抄。她自己画了一条,跟他的不一样,但也能解。做完之后她把本子推回去。
“我用的跟你的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也行。”
“比你那个多一条线。”
“多一条也能做对。”
她不知道这句“多一条也能做对”算不算夸奖,但她觉得算是。
放学的时候她在收拾书包,动作不快不慢。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们两个。许愿今天先走了,苏墨也在走廊那头跟人说话。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她。不是堵在门口,是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着那盒吃剩的曲奇——还有两块,没吃完。
“你怎么还没吃完?”她走过去。
“留着明天。”
“明天我烤新的。”
“那这两块也留着。”
她没再问。两个人一起下楼,他走前面,她走后面。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前面停了一下,然后转过来。
“林岁岁。”
“嗯。”
“你今天物理那道题,用的那个方法,比我的短一条线。”
她愣了一下。“短一条?”
“嗯。你那个方法更好。”
他说完转过去继续下楼了,像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她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看着他走下楼去,白T的衣摆在拐角处晃了一下就看不到了。她站了两秒才跟上去。
他没有回头等她,但下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等她跟上来。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这几天她写的东西变少了,不是没有话写,是那些话变得平常了。平常到她觉得写下来有点多余。
她翻到今天这一页,只写了一行字:“他说我今天物理那道题的方法比他好。短一条线。”
然后她合上本子,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手机在料理台上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今天的可可粉没过期。好吃。”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里的面粉袋还没打开。她打了个字:“明天原味。不烤别的了。”他回:“嗯。”
她放下手机,开始揉面。手掌下面的面团慢慢变软,变得光滑。她揉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今天下午物理课画图时蹭上去的铅笔灰,没洗干净,黑黑的一小片。她没洗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白白的,软软的。她揉完面,把面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然后洗了手,把指甲缝里那些铅笔灰冲干净了,但指节上那点没搓掉,留着一小片灰印。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月亮跟昨天差不多,但她看它的心情不太一样了。昨天她觉得那个白白的、圆圆的月亮,像鸡蛋壳。今天她觉得就是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大概两秒。她点开听了。他说:“晚安。”
他的声音有一点低,像躺在床上说的,背景里有很轻微的翻书声。她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回了一句:“晚安。”
关了灯躺下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月光,照在书桌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她今天写的那行字上。她没再看,但知道它在。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好。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他今天说的那句“你那个方法更好”,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平的,今天那句话的结尾,好像往上走了一点点。像一个很小的弧度,如果不是仔细听,根本不会发现。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不是梨涡先出来的那种笑,是嘴角悄悄地、慢慢地翘起来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