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

晚上回到家，林岁岁没有马上进厨房。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是空白的，她往下翻——翻到那个雨夜她写的第一篇，字迹有点乱，笔画歪歪扭扭的，写的是“今天出大事了”。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那时候觉得世界要塌了，现在看也就是一行歪字。

她往后翻。翻到他第一次回纸条那天——“他说曲奇很好吃。我没写名字，但他知道是我的。”翻到他们在一起那天——“他说做我女朋友可以吗。我说可以。”翻到成绩单出来那天——“物理进步了。他考了第一。我离他还有十五个人。”

她看着这行字停在“十五个人”那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现在回头看那天晚上写这句话时的心情——那种沉沉的、往下坠的感觉，还在她心里留着一层浅浅的印子。但没那么重了。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昨天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好像不用再想那么多了。”

她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封面上，纸面是软的，被她翻了很多次之后封面边角已经磨得有一点毛了。她低头看着手里这本翻了大半的笔记本，里面写的都是关于他的事——差不多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出现在她生活里开始，她的日记就几乎全是他的痕迹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写“他在干嘛”“他怎么说”“他怎么看我”。很少写“我在干嘛”。她翻到昨天那句“我好像不用再想那么多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

她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这一次她写的是：“我明天自己带鸡蛋。自己剥好。不用他买包子了。”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我想自己走，他在旁边就行。”

她看着这两行字，没有往下写。把笔放下，合上本子。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窗台上那包还没拆封的桂花糖上。那是他自己买的，放在她窗台上的，她还没吃过。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包子不用买了。我自己带。”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一下，他回了一句：“好。”

然后又亮了一下。第二条消息。

“那我还能坐你旁边吗？”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说“还能”的时候用的是“还”字——好像他怕她会说不行，所以先问了。她忽然想起来，最开始是她自己说“你买什么我都吃”，是她自己说“你坐旁边吧”。然后她推开了他，然后又拉回来了。他大概不知道哪一次是算数的，所以他用“还能”问。

她回了一个字：“能。”

他又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着这一来一回的对话，心里那种“我要自己走”的决心和“他在旁边”的安心，同时存在，没有打架。她决定明天自己带鸡蛋，不让他买包子，不是想推开他，是想让自己也迈一步。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在座位上。手里没拿豆浆，桌面上也没放包子。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鲜袋上——里面装着一个鸡蛋，圆圆的，光洁的。

“我自己剥的。”她把鸡蛋放在他桌上。

“嗯。”他拿起来看了看，没吃，放进了桌洞。

“你不吃？”

“留着。”

“鸡蛋留着干嘛？”

他看了她一眼。“中午吃。”

她觉得他可能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吃得太快，但没拆穿。

她从书包里掏出曲奇盒子放他桌上。今天是加了蜂蜜的，面团里混了一小勺那种深琥珀色的蜂蜜，烤出来之后表面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蜂蜜的。”她说。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比原味软一点。”

“嗯。蜂蜜会吸水。”

他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两个人并排坐着，她把自己带的粥打开喝了两口，粥是妈妈早上熬的，白米粥，里面放了几颗红枣，喝起来有一点甜。她喝粥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吃曲奇，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他还没走。许愿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回去了。林岁岁低头翻课本，余光里他的白T就在旁边那一排，袖子边缘有一点线头，很短，像被剪刀剪过。

第一节课间，许愿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说：“他今天早上没买包子。”

“嗯。我说不用买了，我自己带鸡蛋。”

“你自己带鸡蛋？”

“嗯。我剥的。剥得很好。”

许愿看了她一眼。“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都是等他买。”

林岁岁想了想。以前她确实等他买。等他带豆浆，等他带包子，等他在桌上放东西。她以前觉得那些是他给的东西，她收着就行。现在她觉得她也可以自己带，不是拒绝他给的东西，是——让自己也走到同一个位置上去。

“我想自己也能走。”她说。

许愿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还坐他旁边吗？”

“坐。”

“那行。”

中午的时候食堂人多，林岁岁在排队，陆淮安站在她后面。排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回去了。林岁岁没回头看他，但听到他在后面很轻地咳了一声。

打完饭坐下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碗边——那颗鸡蛋。早上她给的，他一直放口袋里，没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留到中午。”

“鸡蛋放了一上午你才吃？”

“嗯。”他把鸡蛋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壳裂了，他顺着纹路剥开，剥得比她早上剥的差一点，蛋白表面有一小块壳没剥干净。但他剥完之后把那块没剥干净的壳摘掉了，整个鸡蛋还是完整的。

他咬了一口。“凉的。”

“放了一上午当然凉了。”

“好吃。”

她低头扒饭，觉得自己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没让它翘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岁岁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又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没咬穿，但笔帽上多了一排新的牙印。旁边的陆淮安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没说话。但他的手指伸过来在纸边上画了一条线，很短，像一个小箭头，指了一下她漏掉的条件。

她顺着那个箭头看过去，哦了一声，低头把题做完了。

做完之后她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笑脸，很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然后把草稿纸推到他那边，收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画了另一个笑脸，跟他自己平时写的那副表情一模一样。

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动作不快不慢。他也在收拾。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同时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了侧身让他先过，他侧了侧身让她先过，两个人在门口挡了一下，然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她说。

“你先。”

“你先吧。”

他没再让了，走出去了。她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下楼梯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背影——白T，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发际线边缘有一点细碎的绒毛，被楼梯间的风轻轻吹了一下。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画着笑脸的草稿纸，软软的，边角折起来了，但那个小箭头还在。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昨天写的那两行还在——“我明天自己带鸡蛋。自己剥好。不用他买包子了。”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写了两句新的：“今天鸡蛋没买。我自己带的。他放口袋里留到中午才吃。他说凉的也好吃。我今天做出来一道之前不会的大题。他画了一个箭头指了一下，我就看到了。我想自己走，他在旁边就行了。”

她合上笔记本，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他发的一条消息：“明天早上。豆浆。我也自己带。”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在自己带鸡蛋，他在自己带豆浆。他们好像在同一个动作里，各走各的，但方向是一样的。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开始揉面。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跟她早上剥的那个鸡蛋很像，跟他中午剥的那个也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