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岁岁没做梦。不是那种睡得很沉的没做梦,是睡得很踏实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拧紧的螺丝松了半圈,整个人软软地陷进床垫里,翻了一次身就没再动过。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一点。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三。闹钟还没响,但她就着那条光坐起来了。
鸡蛋煮了七分半钟。以前她煮鸡蛋从来不掐时间,水开了就放着,想起来再关火,所以剥出来的鸡蛋表面永远坑坑洼洼的。今天她在心里默数了七分半,还多加了十秒,因为怕不熟。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泡了两分钟,拿起来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蛋壳裂成细密的纹路,手指顺着纹路一捻,整片壳掉下来,露出底下光洁的蛋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剥得完整的鸡蛋,圆圆的,白白的,像一块光滑的石头。
装好曲奇,鸡蛋用保鲜袋包好放进书包侧袋,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差五分七点。教室门开着,灯亮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到了,坐在她座位上——不对,他坐在自己座位上,桌上摊着一本书在翻。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合上书。
“你今天很早。”他说。
“你更早。”
她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透明保鲜袋里装着那个剥好的鸡蛋,圆圆的,完整无损。旁边是曲奇盒子,原味的,盖子严严实实扣着。
他看了看鸡蛋。“你剥的?”
“嗯。”
“剥得很好。”
“我专门学的。”
他看了她一眼。“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
他把保鲜袋打开,拿出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橙黄色的,不干,刚刚好凝固。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七分半。”她说。
“什么?”
“煮了七分半钟。”
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鸡蛋吃完。她把曲奇盒子推过去,他打开拿了一块。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他没搬椅子过来,她也没叫他搬。但桌上的东西从豆浆变成了鸡蛋加豆浆,曲奇盒子也重新出现在两人中间的空隙里。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她低头翻课本,忽然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早读课的读书声盖了一半,她没听清。
“什么?”她侧过头。
“我说你今天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课本停在某一页,手指按着纸边没翻动。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是他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她看着他的耳朵红了一秒,两秒,然后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了。她把目光收回去,盯着课本上那行字看了三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你也是。”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但她听到他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在掩饰什么。
第一节下课的时候许愿从前排转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今天气色不错。”
“有吗?”
“有。眼睛亮亮的。”
林岁岁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睡得好。”
“那你以前是睡不好?”
她想了想。“以前想太多了。”
许愿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转回去了。但她转回去之前嘴角翘了一下,像是知道了什么又不打算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淮安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许愿坐在对面,三个人安静地吃饭。苏墨今天没来,坐别桌去了。林岁岁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发现啃不动——骨头上的肉连着筋膜,牙齿咬不断。
她把排骨放回碗里,正想换一块,旁边的筷子伸过来,夹起她那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把自己碗里一块没啃过的排骨夹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换了块肉。
“你那个啃不动。”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替换过来的排骨,肉炖得刚好,骨头边上的筋膜已经软了,筷子一拨就断。她夹起来咬了一口。没说话。但他大概知道她吃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岁岁在做数学卷子,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她看了两分钟,没动笔。旁边的位置响了一下——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没说话,也没看她。他拿出自己的练习册翻开,像是只是想坐在这里写作业。她低头继续看那道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不行。又画了一条,还是不行。他的手指伸过来,在她草稿纸边角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去。她看了他手指敲过的地方,那里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是他趁她不注意写的:“辅助线连右边的点。”
她按照他说的画了一条辅助线,题通了。
她做完之后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卡住了?”
他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你咬笔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笔帽上确实有一排浅浅的牙印,是她刚才想题的时候咬的。她自己没发现。
她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那你还看到我什么了?”
他看了这行字,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句话:“你做题的时候,眉毛会皱在一起。解出来的时候会松一下。你自己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做题的时候眉毛会皱,也不知道解出来的时候会松一下。但他知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一直在看。
她没再写了,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陆淮安也慢,两个人都是教室里最后走的。她站起来背好书包,他也站起来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陆淮安。”
“嗯。”
“你今天早上说我好看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沉默了一秒。“你看到了?”
“嗯。”
他看着她,耳朵好像又红了一点。“那你下次别看了。”
“不。我要看。”
他没说话,但她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压一个笑,没压住。她转过去,推门走出教室。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口袋里的草稿纸边角硌着她的手心,是硬的。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草稿纸展开,看着他写的那两行字。“你做题的时候,眉毛会皱在一起。解出来的时候会松一下。”她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夹进笔记本里。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
“今天鸡蛋剥好了。他说剥得好。早上的时候他说我好看,耳朵红了。中午他帮我把啃不动的排骨换了。下午他在草稿纸上给我写辅助线,说我咬笔帽的时候他知道我卡住了。他还说我眉毛会皱在一起。解出来的时候会松一下。我自己不知道。他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
“我好像不用再想那么多了。”
她合上笔记本,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手机在料理台上亮了一下,是她收到一条新消息。她打开,是他发来的照片——曲奇盒子放在他书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盖子上落了一小块白色的光斑。
“你明天还带吗?”他问。
她看着这张照片,烤箱在身后嗡嗡响着,厨房里全是黄油的香味。她回了一句:“带。明天加蜂蜜的。”
“嗯。”
她放下手机,开始揉面。手掌下面,面团慢慢变软,变得光滑。窗外的月亮很亮,白白的,圆圆的。跟她早上剥的那个鸡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