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是第三节课传过来的。
林岁岁正在写英语单词,笔尖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描着字母,描到第三个的时候余光瞟到旁边有一团东西——揉得很小,椭圆形的,像一颗杏仁。她展开。
“放学后天台。”
没有署名,但她认识那个字的笔画。尾端有一点往回收的钩,像写的人习惯在最后一笔上多用力半秒。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写单词。笔尖比刚才重了一点,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放学的时候,许愿在门口等她。“走不走?”“你先走。”“你干嘛去?”“有点事。”许愿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走了。林岁岁等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书包收拾好拉链拉上,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天台的门锁是旧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老位置了。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是课本,是她那本错题本。
风比中午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往后扬。她走过去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你叫我干嘛?”她问。
他把错题本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她看。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是她写的——“这道题我自己做出来了。不用你教了。”是当时写的时候随手写的,写完就忘了。
“你说不用了,”他把本子合上,“是因为你都会了,还是因为不想让我教了?”
风很大,他的声音被吹得有点散,但她每个字都听到了。她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摸到一张纸条的边角。她不知道是哪一天的纸条了,纸已经被摸得有点软了。
“都有。”她说。
他看着她。“哪个多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天台的空气里混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油烟气,还有一点水泥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的闷热气息。她没看他,盯着他脚边地砖上一条裂缝。
“我不想让你教了。”
“为什么?”
“因为每次你教我,我都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教了,我是不是又不会了。”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用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
“我以前觉得我能追上你。”她说,“我烤曲奇,你吃。你教我数学,我做。你给我带豆浆,我喝。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但是成绩单出来那天我看到了——你第一名,我中间。我知道我进步了,我知道物理考得比以前好,但那十五个人的名字摆在那里,像一道题做错了被老师画了个叉。我就开始想,如果我追不上你呢?”
他看着她,没说话。他的手指握在错题本的封面上,拇指按着那个卷起来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摁着。
“我怕你有一天觉得我没意思了。”她说,“现在你觉得我好,是因为你还能教我做题。等我自己会做了,不用你教了,我还能给你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一点紧。她别了一下头发,手指在耳边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久。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大概跳了十几下,他才开口。
“你物理比上次高了十几分。”
她愣了一下。
“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他说,“英语比上次高了八分。你每次都在往前走。”
他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刻意严肃。
“你不会追不上我,”他说,“因为你一直在走。不管我教不教你,你都在走。”
风很大,吹得她的眼睛有点干,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如果我不用你教了,你还——”
“我会在。”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会被风刮走似的。
“我在旁边,”他说,“不是因为你会不会做题。是因为你会在楼下等我。你会在天台等我。你会把曲奇放在我桌上。你会给我写纸条说‘明天的’。”
他停了一下。“这些跟你做不做得对题没关系。”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没伸手去别。她看着他的脸——他站的地方背光,太阳在他后面,他整个人被光线勾了一圈浅浅的轮廓线。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但他的嘴唇在动,抿了一下,又松开。
“那你以后还教我吗?”她问。
“你想让我教吗?”
她想了想。“想。”
“那我还教。”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被口袋里的纸条边角硌了一下,有点疼,但没管它。她走过去了一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跟她以前站的位置一样。
“那我明天还带曲奇。”她说。
“嗯。”
她没看他,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跑得很慢,像不会累似的。
“陆淮安。”
“嗯。”
“我今天早上烤曲奇的时候,手上沾了面粉。我想你看到就好了。”
他没回答。但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了——没碰到她,悬在两个人中间那个拳头的距离里,手心朝上,指尖朝着她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掌是暖的,指尖有一点凉。他握住了,没说话。
风还在吹。她站在那里,手指被他握着,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堵了好久的东西,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不是完全消失了,是有一条缝,光线从那里透进来。
她吸了吸鼻子,没哭。
“明天早上,”她说,“原味的。”
“嗯。”
“你明天别买包子了。我带鸡蛋。我能剥好。”
“嗯。”
“你说话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他想了想。“好。”
她笑了。梨涡先出来的。
他看着她笑,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确认她还在这里。她没有抽回来。两个人站在天台上,太阳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挨在一起。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