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林岁岁五点半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天还没全亮。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了。不是睡不着,是身体知道今天要做一件事。
她到厨房,称面粉、黄油、糖粉。原味的,最简单的那个配方。没有蔓越莓,没有抹茶,没有蜂蜜。就是黄油、糖粉、面粉,三个东西混在一起揉成面团,压出小熊形状,送进烤箱。
烤箱预热的时候她站在料理台前面等,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但手指就是动了。第一盘出炉的时候颜色刚好,浅金色,小熊脸的轮廓清晰。她拿了一块尝了尝——酥的,甜的,不腻。就是正常原味曲奇的味道。
装盒。她拿起笔想写纸条,手悬了一会儿,没写。盖好盒子,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差十分七点。门开着,灯亮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在了,坐在他座位上,手里翻着一本英语书。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看到她手里那个熟悉的盒子,目光停了一下。
“今天的。”她把盒子放在他桌上。
“原味的?”
“嗯。”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又拿了一块,但没吃。
“怎么了?”她问。
“留着。”
“你不是第一节课间才吃吗?”
他看了她一眼,把第二块曲奇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那两块都留。”
她站在他桌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以前他总是一口气吃完一盒,现在他说“留着”。她没问留到什么时候,大概知道他留着的那个时间点跟她有关。
她转身回自己座位,坐下来,拿出课本。桌面上放着一杯豆浆,温的,旁边有一颗桂花糖,糖纸是透明的,里面那粒金色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很轻的声音——他打开了那个盒子,拿了一块曲奇出来。她没回头,但她听到了他咬下去的那一下,脆的。第一节课间的时候她听到他又拿了一块。第二节课间,她听到他又拿了一块。第三节课间,盒子空了。
他没有真的留到中午。他还是吃完了。
中午食堂人多,排队的时候林岁岁站在许愿后面,陆淮安站在她后面。排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苏墨,端着餐盘挤过来,冲他招了招手。苏墨旁边站着体育组的几个人,像在叫他过去坐。她听到他说了一句“不用”,然后继续站在她后面。他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苏墨看了他们一眼,自己过去了。
打完饭坐下来的时候,许愿坐在对面,陆淮安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安静地吃饭,许愿今天没怎么说话,埋头吃自己的,像是刻意给他们留空间。林岁岁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的时候余光看到陆淮安的筷子伸过来——不是夹菜,是伸到她碗边,放了一块什么东西进去。她低头一看,是一块红烧肉。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她夹起来吃了。肥的不多,瘦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岁岁在写物理作业,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她把笔放下,盯着题目看了几秒。没有咬笔帽,因为她在克制。然后她听到旁边的座位响了一下——有人走过来,把一个本子放在她桌上。是他那本错题本,翻开的那一页有一道题,旁边用铅笔画了一条辅助线,跟她在做的这道题结构很像。她抬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回自己座位了。
她看了那道题,看了他画的辅助线,然后低头做自己的那道。画了一条,不行。又画了一条,通了。她把答案写完,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错题本拿起来,走到他座位旁边,放回去。
“谢了。”她说。
“嗯。”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桌板的时候有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小块面粉的印记,是早上揉面的时候留下的,她没洗掉。
放学的时候林岁岁和许愿一起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愿忽然说:“你今天早上带曲奇了。”
“嗯。”
“你昨天没带。”
“昨天忘了。”
“今天没忘?”
林岁岁想了想。“今天想带了。”
许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晚上回到家,林岁岁在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亮了一下。陆淮安:“今天的原味。比以前的好吃。”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她回:“以前不好吃?”
“以前也好吃。”
“那今天怎么更好吃了?”
“因为你说今天想带了。”
她站在厨房里,手上有面粉,烤箱在预热,嗡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着。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心里那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他的话托了一下。
她回了一句:“那你明天还想吃吗?”
“想。”
“那明天我还带。”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揉面。手掌下面,面团慢慢变软,变得光滑。她揉得很慢,面粉混着黄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有一点甜,有一点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台面上,照在她的手指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面粉,突然想到一件事——她的手上现在有面粉,但他看不到。他看不到她在揉面,看不到她站着等烤箱,看不到她沾着面粉的手在打字。但他知道她明天会带。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