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岁岁发现自己带曲奇的频率慢慢降下来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每天早上的那个习惯,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磨薄了一点。以前她不用想,起床、烤曲奇、装盒、出门,四步做完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她会在厨房里多站一会儿,看看面粉袋,又看看时间,然后决定“今天算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不想给他做了,也不是生他的气——是每次拿起面粉的时候,脑子里会先过一遍:他今天会不会说“好吃”?如果他没说什么,她会不会想太多?如果他说“还行”,她是不是又该琢磨这“还行”是什么意思?
以前她不会想这些。以前她烤了就是烤了,给了就是给了。现在她会在给出去之前先盘算一遍,像在算一道题的答案,怕算错了。
周三早上她又没带。
到教室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到了,坐在她座位上——不对,是坐在他自己座位上。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桌面上有一杯豆浆,温的。旁边有一颗桂花糖,糖纸是透明的,里面那颗金色的糖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她剥开糖放进嘴里。甜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没回头,对着前面说。
“上次那包还有。”
上次那包是考试那天他给的,她吃了两颗,剩的放在书桌上。他应该不知道她放在书桌上,因为吃完了还剩几颗她没数。但他说的“还有”,意思是他又买了?
“你买了几包?”她问。
“两包。”
“家里一包,教室一包?”
“嗯。”
她没再问了。甜的。糖在嘴里慢慢化开,桂花的香味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她没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翻书。他的习惯是早读开始之前先把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拿出来,翻到要讲的那一页,然后用笔在页边划一道线——这个动作她看了很多次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的。
第一节课间,许愿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你最近怎么不带曲奇了?”
“懒。”
“懒?”许愿显然不信,“你以前每天五点就起来烤。”
“现在起不来了。”
许愿看了她一眼,没拆穿,转回去了。林岁岁知道许愿看出来了,但她宁愿许愿不问。因为问了的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答。懒?是假的。不想做?也不是。她只是觉得,每一次把曲奇盒子递过去的时候,她都在等一个回应。他说“好吃”,她这一天就踏实。他不说,她就开始琢磨。这个感觉让她觉得累。
中午去食堂,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苏墨在说篮球队下场跟谁打,许愿在旁边插话,场面热热闹闹的。林岁岁低头吃饭,偶尔应一句。陆淮安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自己的饭,筷子偶尔夹一块排骨,偶尔喝一口汤。他的筷子一直没碰到她的,他也一直没看她。
但他坐的位置,离她比昨天近了一点——大概近了一根手指的宽度。她发现的。因为他坐过来的时候胳膊肘蹭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很轻,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她的胳膊肘被蹭到的地方有一点热,像被他胳膊上的体温烫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岁岁在写物理作业,做到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她从书包里翻出错题本——他给她做的那本——翻到后面找类似的题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用铅笔写的那行字:“这道题我自己做出来了。不用你教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当时写的时候是带着点得意的,现在看觉得有点幼稚。
她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
那节自习课她写完了物理作业,不是用他的错题本写的——她自己算的,最后一道题她画了三条辅助线,画到第二条的时候没想通,但第三条画上去之后整个图形就打开了。做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答案是对的。
她合上作业本的时候,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错题本。封面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一小块,是被她翻了很多次翻出来的那种卷。
她做了一个决定。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岁岁收拾好书包,把那本错题本拿在手里。她走到陆淮安座位旁边——他没走,在低头收拾东西,书包拉链拉到一半。
她站在原地,把错题本放在他桌上。
“这个还给你。”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她的脸。“不用了?”
“嗯。我最近好像不怎么需要了。”
他拿起那本错题本,翻开,看到第一页她自己写的“这道题我自己做出来了”,翻到后面看到几页她画的图。他的手指停在封面上那一小块卷起来的边角,摸了一下。
“你最近不用了?”他问。
“嗯。自己会做了。”
他合上本子,看着她。“那为什么还给我?”
“不是不用了,”她说,“是不想一直用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可能很平静,可能不太平静。她没看他,低头盯着自己桌面上他放豆浆的那块地方。
“那你以后遇到不会的题怎么办?”他问。
“我问你。”
他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还给我了,我问你题的时候看什么?”
“你问我题?”她愣了一下。
“你错题本上写的东西,我有时候也看。”他说,“你写的解法跟我写的不一样。我想看你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以为这本错题本只是他在帮她,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看上面她写的东西。
“那——你留着吧。”她说,“不是还给你。是放你这里。你也能看。”
他点了点头,把错题本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陆淮安。”
“嗯。”
“明天早上。曲奇。原味的。”
“嗯。”
她走了。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走到三楼拐角,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摸到里面有一张纸条。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写的,日期不知道是哪天了,上面写着“你鞋带松了”。她看着这几个字笑了。
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好。是因为他还坐在教室里的样子她记得——低头翻她写的题,手指停在封面卷起来的边角上,然后说“我想看你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她踩着最后两级台阶走下楼梯,推开楼门。
外面的天还没黑透,是那种灰蓝色,远处的云有一条细细的橘红色边线。她深吸了一口气,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