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岁岁睡得很好。
不是那种“解决了一切问题”的好,是那种——说过一些话、手碰过他的手、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之后,身体自然放松下来的好。她躺下来,被子裹好,几乎没怎么翻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身下床。
蔓越莓的。她昨天说了。
厨房里,她把冻干蔓越莓切碎,混进面糊里。红色的碎粒在黄油色的面团里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什么不太像颜料的东西。烤箱预热的时候她站在料理台前面等,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下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敲。
烤好之后她尝了一块。蔓越莓的酸中和了黄油的甜,咬到颗粒的时候有一点韧,嚼的时候果香慢慢散开。不错。装盒。她想了想,没写纸条。昨天说了太多话了,今天不想写。
到学校的时候差十分七点。教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不是陆淮安,是许愿。许愿趴在自己座位上补作业,头都没抬。“早……别跟我说话……我昨晚玩手机玩到两点……”
“你活该。”
“我知道……别骂了……”
林岁岁笑了一下,走到自己座位。陆淮安的座位空着,她把曲奇盒子放在他桌上,然后回到自己座位坐下。许愿补了大概十分钟作业,突然抬起头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许愿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情不错。”
“有吗?”
“有。你今天没叹气。”许愿说完又趴回去了。
林岁岁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叹气,心情确实比前几天好一点。不是说完全不想成绩单的事了,是那个事情还在,但她昨天把手伸出去的时候,他握住了。那个感觉在脑子里留下来,像一个锚,把她拴在什么地方。
七点过了大概五分钟,陆淮安进来了。
手里拿着两个杯子——豆浆。他走到她桌前,放了一杯在她那边。她抬头看他,他表情淡淡的,跟平时一样。“早上好。”她说。“嗯。”他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林岁岁发现自己桌面上除了那杯豆浆,还有一个小东西——一颗桂花糖。用透明糖纸包着的,跟上次他给的那包不一样,这颗是单独一颗。她拿起来看了看,糖纸的一角有一个很小的折痕,像被人打开又包上的。她剥开,放进嘴里。甜的。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心里想——他昨天是不是一直在想今天该给她带什么?所以带了一颗糖。
早读课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课本,余光里他的白T在隔壁那排晃动了一下。他在翻书。她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坐在那里。
第一节课间,许愿从前面转过来,压低声音:“你俩今天说话了吗?”
“说了。”
“说了啥?”
“早上好。”
“没了?”
“没了。”
许愿摇了摇头。“你们俩真的是……”她没说完,转回去了。林岁岁觉得许愿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大概是“急死我了”,但她不急。她觉得早上好就够了。昨天已经说了很多了,今天不用再说那么多。
中午,食堂人多,林岁岁和许愿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淮安端着餐盘过来了,站在她旁边。“这里有人吗?”“没有。”他坐下来。许愿看了他俩一眼,默默地把自己餐盘往旁边挪了挪。三个人安静地吃饭,陆淮安夹菜的时候筷子不小心碰了一下林岁岁的筷子,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又各自继续夹自己的。谁都没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岁岁在做英语卷子。做到完形填空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前面传过来——不是传给她的,是传给她前排的。但经过她桌子的时候她瞄了一眼,是陆淮安的字:“完形填空第五题选A。”她翻回去看了一眼,她选的是C。她又读了一遍那一段,发现他说的对。她把答案改成A,然后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做到第五题了?”传回去。过了一会儿纸条传回来:“你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咬笔帽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笔帽上确实有两个牙印。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到她在咬笔帽的,但她没问。她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谢了。”传回去。没有再回。
放学的时候,林岁岁和许愿一起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愿忽然说:“你今天吃糖了?”
“你怎么知道?”
“你嘴里有味。”许愿想了想,“桂花的?”
“嗯。”
“他给的?”
“嗯。”
许愿笑了。“行吧。你们俩还行。”
林岁岁没说话,低头走了一段路。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许愿。”
“嗯。”
“我昨天跟他说了。说怕自己追不上他。”
许愿脚步慢了一点。“他怎么说?”
“他说我在旁边,不需要追。”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怕吗?”
林岁岁想了想这个问题。怕吗?好像还是有一点的。成绩单还在那里,十五个人的距离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消失。但他说“你在旁边”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我等你”的感觉,也没有那种“你快点”的感觉。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在旁边,我在旁边,我们都在旁边。
“没那么怕了。”她说。
晚上回到家,她把今天那颗桂花糖的糖纸展开,抚平。糖纸是透明的,上面什么字都没写,但她还是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今天蔓越莓的,他吃了。没说好不好吃,但吃完了。中午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筷子碰到了我的筷子,我们都没动。下午他给我传纸条说完形填空选A,因为他看到我咬笔帽了。我写完这句话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看我。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今天的蔓越莓。酸的。”
她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酸的?她尝了一块,不酸啊。她回了一句:“你吃了几块?”
“三块。”
“第三块是酸的?”
“第一块也是。第二块也是。”
她想了想,她只尝了最上面那一块,不是酸的。但下面几块可能蔓越莓碎粒没拌匀,集中的那一块都在底下。
“那你还吃了三块?”她问。
“你做的。”
她看着这三个字,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沾着面粉。烤箱已经预热好了,嗡嗡地响。她打了一行字:“明天不烤蔓越莓的了。烤原味的。保证不酸。”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告诉他,她把他说的“你做的”这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揉面。手掌下面,面团慢慢变软,变得光滑。她揉得很慢,因为想在这个动作里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