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林岁岁迟到了。闹钟响了,她按掉,又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二十。她掀开被子跳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冲出家门。出了小区才发现曲奇盒子落在厨房台面上了——烤好的,装好的,忘带了。
她犹豫了两秒要不要回去拿,看了一眼时间,算了。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她从后门溜进去,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之后她看了一眼陆淮安的座位——他在。桌上摆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一个青菜香菇的,一个豆沙的。她迟到了二十分钟,但东西还在,没被动过。
她低下头翻课本,假装在看。
第一节课间,她没去他那边。他在座位上翻书,也没过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三四排桌子,谁都没动。许愿从前排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中午的时候,她去食堂吃饭。许愿问她去不去,她说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陆淮安站在走廊拐角,像是刚打完水。两个人迎面碰上,对视了一下。
“你早上没带曲奇。”他说。
“嗯。忘拿了。”
“明天带吗?”
“不知道。”
他看着她,没说话。手里拿着接满水的保温杯,盖子拧紧了,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
“那明天早上,”他说,“我等你。”
她没回答,走了。
下午自习课,林岁岁在写英语作业。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写了一行又划掉一行,最后整面纸上全是黑杠,像一道道栅栏。许愿从前面传了一张纸条过来:“你跟他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没回。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桌面上多了一盒牛奶——不是早上那杯豆浆,是盒装的,常温的,没有纸条。
她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是昨天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但盒子的边角有一点温——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才放下来的。
她把牛奶放进书包,走了。
晚上回到家,林岁岁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笔尖抵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黑点,然后晕开一小片。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了。
她今天早上没带曲奇。不是真的忘了——是烤了,装盒了,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然后转身走了。她不想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但她知道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为什么要推开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他今天早上在等她,带了豆浆,带了包子,坐了一上午也没过来问她为什么迟到。中午碰到的时候他说“明天我等你”。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手里的杯子。
杯盖拧得很紧。
她把日记本合上,去厨房。妈妈已经睡了,厨房的灯还留着,是那种暖黄色的吸顶灯,照在料理台上,台面上还有中午没用完的面粉。她称了面粉、黄油、糖粉,揉面,擀平,用模具压出小熊的形状。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变软,她揉得很用力,比平时用力。好像在跟面团较劲。烤箱预热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上等,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是黑的,她没看。
曲奇烤好的时候,厨房里全是黄油和糖的香味,暖暖的,甜的。她拿了一块尝了尝——黄油没减量,糖也没少,是正常的味道。甜的。
她装盒,封好,放在台面上。
明天带给他。
但她没发消息告诉他。
周六早上,她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点。教室里人不多,陆淮安在。坐在她座位上——不对,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经过的时候把曲奇盒子放在他桌上。
“今天的。”她说。
“嗯。”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出课本。两个人隔了几排桌子,谁都没动。早读课开始之后,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他走到她旁边,把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
“包子。”他说,“青菜香菇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塑料袋里水汽凝成小水珠,沾在袋子内壁。“你买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你说今天会来。”
“我没说。”
“你说‘明天的’。”他说,“就是今天。”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说的是明天早上”,但他是对的。她说“明天的曲奇”的时候,指的是今天。他也知道是今天。
他把纸袋放好,回自己座位了。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青菜香菇的。她咬了一口,面皮暄软,馅是温的,不烫。嚼的时候她想起他上次说“买包子的时候一直在想她吃什么馅的”,今天他没想,直接买的青菜香菇的。因为他记得。
她吃完包子,把纸袋折好,放进桌洞。
中午的时候,她去了天台。没有约好,她就是想上去透透气。推开门的时候他在。靠着栏杆,手里拿着曲奇盒子——她早上给的那个,盖子打开着,里面空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她走过去。
“第一节课间。”
“这么快?”
“今天的好吃。”
她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带皮筋,用手拢着。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闷。
“林岁岁。”
“嗯。”
“你这几天一直在后退。”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说的对。她确实在后退。她退了一点,又退了一点,退到两个人之间多出一段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距离。
“我知道。”她说。
“为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怕。”
“怕什么?”
“怕我追不上你。”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我看到你是第一名。我是中间的。我们中间隔了十五个人。我知道这没什么,我知道你在帮我补数学,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看到那十五个人的时候,还是觉得——如果我走得太慢,你会不会就不等我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耳朵旁边的碎发吹起来,凉凉的。
“你物理进步了十几分。”他说。
“我知道。”
“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
“我知道。”
“你每天都在往前走。”
“我知道。”
“你不会追不上我。”他说,“因为你一直在走。”
她站在风里,眼睛有点干,眨了一下。她没哭,但眼眶有点热。
“那你为什么不追我?”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我在你旁边。不需要追。”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他说“不需要追”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的感觉。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带——今天系得很紧。
“那你能不能,”她停了一下,“别走太快?”
“好。”
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心朝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她没看他。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接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是暖的。她的指尖是凉的,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冰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指搭在一起,谁都没动。
下午的阳光照在天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缩回来,放进口袋里。
“明天早上,”她说,“我烤蔓越莓的。”
“嗯。”
她转身下楼了。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一点,但没跑。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摸到口袋里有纸条——不知道是哪天的了,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你鞋带松了”。
她笑了。梨涡先出来的。
她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去,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