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成绩贴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林岁岁觉得一切都没变，但又哪里都变了。

没变的是：早上她还是带曲奇，他还是带豆浆。两个人并排坐，他话少，她的话也少。曲奇他还是说“好吃”，豆浆还是温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她知道有东西不一样了。那个东西在她心里，不在他那边，也不在曲奇和豆浆上面。是她自己的问题。

周四中午，许愿拉着她去食堂。排队的时候许愿忽然说：“你物理这次考得不错，下次数学再努努力，总分还能往上窜一窜。”

“嗯。”

“你这两天怎么跟闷葫芦一样？考好了还不高兴？”

“高兴。就是有点累。”

许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林岁岁知道许愿没信，但她也懒得解释。怎么解释？说“我男朋友考了第一我考了中间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矫情。但矫情归矫情，那个感觉是真的。

打好饭坐下来的时候，苏墨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许愿旁边。他坐下之后看了林岁岁一眼，又看了许愿一眼。

“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考的太好了。高兴得说不出话。”许愿说。

苏墨笑了。“考得好还安静？我考得好我能绕着操场跑三圈。”

“所以你考得不好。”陆淮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林岁岁抬头，他端着餐盘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这里有人吗？”他问，指了指林岁岁旁边的空位。

“……没人。”

他坐下来。苏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岁岁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饭。

四个人坐在一起，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苏墨在说篮球队下次比赛的事，许愿在吐槽英语老师的口音，林岁岁听着，时不时应一声。陆淮安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苏墨递个话，但全程没有转头看她。

他坐得离她不远，胳膊肘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她吃饭的时候余光能看到他的手指——握着筷子，指节修长，夹菜的时候动作很轻。她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直到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尖。很轻，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他的筷子没停，表情也没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低下头吃饭，心跳快了一下，但没看他。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林岁岁和许愿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许愿在刷手机，她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发呆。

“岁岁。”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跟陆淮安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老是避开他？”

林岁岁愣了一下。“我没避开他。”

“你中午吃完饭本来跟他一起走的，你走快了。你下课本来会等他一起走，你先走了。”许愿把手机放下，“你自己没发现？”

林岁岁想了想，她确实没发现。她只是觉得——走快一点没什么，先走也没什么。但许愿说的“避开”，她开始回想，好像确实每次他走近的时候她都会往旁边挪一点。不是因为不想让他靠近，是因为太近了会让她想起那个成绩单上的距离。

“我就是有点累。”她说。

“你这两天一直在说累。”

“是真的累。”

许愿看着她，没追问。

放学的时候，林岁岁在公交站等车。对面站台陆淮安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没在玩，就是拿着。苏墨不在他旁边，他自己一个人。

公交车还没来。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有点松了，但懒得蹲下去系。余光里，对面的人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站台边缘，像是要过马路。

她的心跳了一下。他过来了怎么办？她还没想好说什么，车来了。公交车停在她面前，门打开，她犹豫了半秒，上去了。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还在对面站台，举着手机。她看到自己的手机亮了，上面是一条消息。

“你鞋带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确实是松的，垂在鞋面两边，刚才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踩到。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没有追过来，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等他。他只是告诉她鞋带松了。

她回了一句：“看到了。我系了。”

他没有回。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今天她不想写什么，但她还是打开了，翻了翻前面几页。从他第一次把纸条放回她曲奇盒子的那一天开始，她几乎每天都写。写他给她带了什么、写了什么、说了什么。写自己看到他时的心跳、写他耳朵红的时候她在想什么。翻到前几天写的“物理进步了。他考了第一。我离他还有十五个人”那一页，她的手指停在上面。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了。撕得很慢，沿着笔记本的装订线慢慢扯下来，撕下来的纸边毛毛的，有点扎手。她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不是不想承认。是写下来也没用。

她不想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个感觉很累，累到影响她吃曲奇的心情。她今天早上烤的原味曲奇，自己尝了一块，一点都不甜。可能是糖放少了。她不确定。

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今天中午。食堂。你走快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不想让我坐你旁边？”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三个字：“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走快了？”

她想了很久才回：“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她的鞋带——今天下午拍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去拍的，拍完之后没有当场给她看。

“你鞋带松了。”他说，“我看到了。但我没叫你。”

她看着这张照片，照片里她的鞋带垂在鞋面上，她当时没发现。他蹲下去拍了。没有叫她。因为当时车来了，他可能觉得叫她的话她会犹豫——上车还是系鞋带。他替她做了决定。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有月亮，今天又圆了。她盯着那条月光看了很久，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从一团变成了一层——薄了一点，但还是在那里。

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回了一句：“明天早上。豆浆。来。”

他回：“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