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是在周三下午贴出来的。
林岁岁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布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她本来没打算挤进去看,但许愿从人堆里钻出来,跑过来拉她。
“贴了贴了!你多少分?”
“我还没看呢。”
“那快点!”
许愿把她拽到布告栏前面,人群挤挤攘攘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唉声叹气。林岁岁踮起脚尖往上看——高三年级期中考试成绩单,按总分从高到低排,名字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黑蚂蚁。
她的目光先习惯性地去找最前面。
第一名。陆淮安。总分差三分满分。她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了一下,然后往下找自己的。隔了十几行,在大概中间偏上的位置,她看到了“林岁岁”三个字。总分比她上次的多了不少,尤其是物理——她看到物理那一栏的分数比上次高了十几分,旁边是班主任批注的小字:“进步明显。”
她应该高兴。她确实高兴。但当她再次把目光移回第一行,看到他名字和自己名字之间那十几个人的距离时,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不是难过。就是——那个距离,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黑色的,白纸黑字。
她从人群里退出来。许愿还在前面数排名,一回头发现她走了,跟过来。
“岁岁你进步挺大的啊!物理高了十几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啊。”
许愿看了她一眼,显然没信,但没追问。
林岁岁走回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了陆淮安。他也刚看完成绩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跟她迎面走过。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停下来,但他没有。他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物理高了十几分。”
声音不大,周围人多,她不确定自己听没听清。但他已经走过去了。白T的衣摆在拐角处晃了一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走了。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她物理高了十几分。他注意到的是这个——不是他考了第一,是她进步了。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什么。高兴是高兴的,但那个距离还在,她没有因为“进步了”就跟他离得更近一些。他还是第一名,她还在中间。
回到座位上坐下,许愿过来了,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
“你物理这次真的不错,”许愿说,“上次及格线都没过。”
“嗯。”
“你是不是不习惯考这么好?”
“不是。”林岁岁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翻开物理练习册,第一页是空白的,她盯着看了很久,没动笔。脑子里的画面一直停在那张成绩单上——他在第一行,她在后面隔了十几行。那个距离不是她考试之前没想过的,但真的看到它写在纸上,感觉还是不一样。像一道题目的答案,你知道它大概是多少,但写下来的时候还是会被那个数字惊到。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公交车。对面站台站着陆淮安和苏墨,苏墨在说什么,手拍了一下陆淮安的肩膀。陆淮安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他抬起头,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隔着一条马路,来来往往的车在他们中间穿过去又穿过去,林岁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知道他看到她了。
她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不想看,是怕他走过来。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公交来了,她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陆淮安:“你物理进步了十几分。怎么不高兴?”
她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公交车在颠簸,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回了一句:“高兴的。”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回得太短了,又打了一行:“就是有点累了。今天早点睡。”
他那边过了一会儿回:“嗯。明天早上豆浆。”
她没有回。
回到家,她把书包放下来,坐在书桌前。成绩单她已经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她打开又看了一遍。第一行和中间那行,中间隔了十五个名字。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五个。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她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抵在纸面上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写出来。最后写了一行字:“物理进步了。他考了第一。我离他还有十五个人。”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看,觉得写出来也没有让她好受一点。她把笔记本合上,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面粉倒进盆里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今天说“你物理进步了十几分”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平的,像一条笔直的线,但今天那句话的结尾,语调往上走了一点点。像是一个问句,但没有问号。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她记得那个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
晚上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许愿发的:“你没事吧?今天放学你走得好快。”
第二条是陆淮安发的,时间比许愿那条晚一些:“你今天话很少。”
她看着这条“你今天话很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发现了。他发现了她不高兴,发现了她走得快,发现了她话少。她什么都没说,但他都看出来了。
她回了他:“你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在走廊上。你没停下来。”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他不是故意不停下来——周围人多,他可能只是不想在走廊上挡路。但她就是想说。她想让他知道,她有注意到他没停下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怕你不想说话。”
她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不是没了,就是松了一点。他知道她不想说话,所以他没说太多。他让她自己待着。
她又回了一句:“明天早上。豆浆。来。”
她没说“我想你”,没说“我不高兴”,没说“我看到成绩单上的距离了”。但他说“怕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她觉得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不知道全部,但知道一部分。那部分就够了。
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今天有月亮,白色的,细细的一条,照在书桌边缘。她看着那条光,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
陆淮安的头像还亮着。
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他回:“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月亮光还照在书桌上,那包桂花糖还放在原处。金黄黄的,亮亮的。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
明天早上。豆浆。来。
她说了“来”。他会来的。她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