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一晚,林岁岁失眠了。
不是那种焦虑的睡不着,是那种脑子太清醒了——每科要考什么、哪道题容易在哪卡住、哪些公式还没背熟,全在脑子里排队转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浅浅的裂纹。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打开微信,找到陆淮安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又删了。这个时候发消息过去,如果他睡了就会吵醒他,如果他没睡就会知道她也没睡,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失眠了。不是不想让他知道,是怕他觉得她小题大做——期中考而已,又不是高考。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没睡。你怎么也没睡?”
她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是怎么知道的?她一个字都没发,他居然知道她醒了?
她回:“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刚才在输入。又删了。”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输入又删了——他看到了。他一直在看手机?这个点了还在看她有没有发消息过来?
“你在等我发消息?”她打出来。
他回:“嗯。”
“等了多久?”
“十一点到现在。”
她盯着这个“十一点到现在”,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十一点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发消息,但他一直在等。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我睡不着。明天考试。”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过了半分钟,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张照片——他窗外的天空。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一块灰布蒙在天上。
“今晚没月亮。”他说,“但我在。”
她看着这张照片,一个什么都没有、就只是黑漆漆的天空的照片,却觉得比任何晴朗的夜空都好看。因为他说“我在”。
“那你明天起得来吗?”她问。
“起得来。”
“几点起?”
“五点半。”
“你疯了。别五点半起。你多睡会儿。”
“那你呢?”
“我也多睡会儿。”
“那你几点起?”
她想了想。“六点半。”
“那我六点二十起。”
她笑了,在黑暗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他说的六点二十,是比她早十分钟,但又不是五点半那么夸张。这个数字像他算过一样。
“行了,你睡吧。”她说。
“你先睡。”
“你看到我睡了你就睡?”
“嗯。”
她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但又不想问“我怎么让你看到我睡了”。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被子裹好了,这一次没踢开。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拿起手机,没发消息,就是把对话框打开看了一下。他的头像还亮着。
她没再发。他也知道她没睡。两个人都没动。
她又闭上眼睛。这一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豆浆,放在她那边——两杯,并排摆着。
“你没睡?”她走过去坐下。
“睡了。”
“几点睡的?”
“两点。”
两点。她一点十七分跟他说话,他两点睡的。也就是说,她睡着之后他还在。她不知道他几点睡着的,但他说两点,应该就是两点。
“你干嘛不早睡?”
“睡不着。”
“为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因为你睡不着。”
她没再问了。她打开豆浆喝了一口,温的。杯子外面有一圈浅浅的水渍,是杯子放在桌上热出来的水汽留下的。
上午考语文。她答题的时候还算顺,作文写的是《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她写到一半的时候走神了一下——未来的自己,会不会还跟他在一起?她低下头继续写,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下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几何,她看到题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辅助线。他在练习册上教过类似的结构,她闭了一下眼想了想,然后在图上画了一条线。题就解开了。
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碰到了苏墨。苏墨看到她,问了一句:“最后那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
“辅助线画哪?”
“第三个条件。”
苏墨点了点头,走了。林岁岁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笔袋,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做出来了。他教的那种方法她真的记住了。
第二天考物理。这是她最没底的科目,但拿到卷子的时候她发现前面几道选择题跟她做过的错题有点像——他给她整理错题本的时候,封面上写过“物理想拿分,先把基础题做对”。她做了,检查了两遍,才往后翻。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她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脸上,暖得让她眯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
陆淮安:“天台。”
她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他在老位置,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之前送他的那个曲奇盒子,不是新的,是她以前用来装曲奇的那个牛皮纸盒,边角有点磨损了。盒子盖着,她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走过去。“考完了。”
“嗯。”
他把盒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里面不是曲奇,是一包桂花糖。超市里卖的那种透明包装的,一粒一粒的金黄色,在阳光下亮亮的。
“这个?”她问。
“听说吃甜的能缓解紧张。”他说,“你考前没吃。考完补上。”
她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糖,包装纸被他的手捏得有点发皱,像是攥了很久。她拿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桂花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不重,有一点花香,不腻。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别了一下。
“陆淮安。”
“嗯。”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她从盒子里又拿了一颗桂花糖,剥开,递到他面前。“你也吃一颗。”
他低头看着她手指间那颗糖,犹豫了一秒,然后张嘴接过去了。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像蜻蜓点水。她手指顿了一下,没缩回去。
他嚼完那颗糖。“甜的。”
“嗯。甜的。”
她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盒子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点热,贴在卫衣上,暖的。她低下头盯着盒子上那个磨损的边角——这个盒子她给过他又还回来过,他还回来的时候里面装了画和那句“你走之后我连曲奇都不想吃了”。现在这个盒子里装了一包桂花糖。像是同一个容器里换了一种东西装,但都是他给的。
她忽然觉得,考试前那些紧张和不踏实,好像被这颗糖和这个盒子接住了。不是一下子就没了,是软着陆了。
“明天还考试吗?”她问。
“不考了。”
“那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七点。”
“那我也七点。”
他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多睡会儿。”
“不。我七点起。”
他没再劝。
两个人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长的那个斜斜地挨着短的那个。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挪开。他也没挪开。
晚上回到家,林岁岁把那包桂花糖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盒子放在旁边。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笔记本写:“考试结束了。最后那道大题做出来了。他教的辅助线。考完他给了我一包桂花糖,说考完补上。甜的。他说甜的缓解紧张。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吃了之后确实不紧张了。”
她写完了,在最后一个字的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但嘴角是翘着的。
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明天早上。教室。豆浆。”
她回:“好。我烤曲奇。”
“什么味的?”
“原味的。”
“你紧张?”
“不紧张。就是想烤原味的。”
他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明天见。”
她看着这四个字,关了灯躺下来。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照在书桌上那包桂花糖上,金黄黄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烤曲奇。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