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林岁岁到教室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她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不是她用的那种,是食堂装包子用的那种白色纸袋,上面还印着食堂的logo。看到她进来,他把纸袋放桌上,推到她那边。
“什么?”她走过去。
“包子。”
她愣了一下,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白面皮,胖乎乎的,热气从纸袋口冒出来。一个青菜香菇的,一个鲜肉的。她早上吃了鸡蛋出门,但看到这两个包子的时候还是觉得饿了。
“你买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包子?”
他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那你买了?”
“买了。”
她盯着纸袋里那两个包子看了几秒,坐下来,拿了一个青菜香菇的咬了一口。面皮暄软,馅料的味道不咸不淡,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嚼的时候觉得牙齿碰到了热乎乎的面团,香菇的香气从舌尖漫到喉咙。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六点起床买包子?”
“嗯。”
她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以后别买了。你多睡会儿。”
他没回答这句话。她从书包里掏出曲奇盒子放他桌上——今天是抹茶味的,绿绿的小熊,整整齐齐码了两层。
“抹茶的?”他打开看了一眼。
“嗯。上次你说可可的比海盐的好吃,我还没试过抹茶的。”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的时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像兔子在嚼东西。她忍不住盯着看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
“怎么样?”
“比可可的清爽。”他说。
她不知道“清爽”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像是好的评价。她没追问,低头继续吃包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她吃包子,他吃曲奇。教室里没别人,安静到能听到她咬包子的声音和曲奇在他齿间碎裂的声音。窗外有鸟叫,不知道在哪棵树上,叫几声停一下,又叫几声。
“林岁岁。”
“嗯。”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买包子?”
她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不想说。”
“我想说。”
她把包子放下,转过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买包子?”
“因为上次你吃鸡蛋,剥得坑坑洼洼的。我想你可能不会剥鸡蛋。”
她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确实不太会剥鸡蛋,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她着急,急着吃,急着上学,急着到教室见他。每次剥得都跟狗啃的一样。
“那你可以买鸡蛋啊,为什么买包子?”
“食堂卖完了。”
“那你几点去的?”
“六点十分。”
“六点十分食堂就开门了?”
“嗯。”
她没再问了。她大概猜到了——他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到食堂,鸡蛋卖完了,就买了包子。然后到教室等她。坐下来,把包子放桌上,等她来。
她把剩下那个鲜肉包子也吃了。吃得很慢,因为不想吃太快。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搬回自己座位。许愿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林岁岁假装没看到。
第一节课间,林岁岁去接水。走廊上碰到苏晚晚,两个人迎面走过。苏晚晚手里抱着作业本,看到她笑了一下。
“早啊。”
“早。”
苏晚晚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林岁岁。”
“嗯?”
“那个帖子的事,我闺蜜后来跟我说了,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我跟淮安没什么,但她就是想写。”
林岁岁站住了。“她为什么想写?”
苏晚晚沉默了一秒。“她喜欢他。”
林岁岁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苏晚晚的闺蜜是因为想撮合苏晚晚和陆淮安才发那个帖子,没想到是她自己喜欢。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写,要写你们俩?”
“她觉得直接写自己会被人看出来。”苏晚晚说,“她说……反正挺复杂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不是误会,就是有人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岁岁看着她。“你闺蜜的事,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
苏晚晚想了想。“因为如果你因为我闺蜜的事跟淮安吵架了,我会觉得是我没处理好。”
“你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真相。”
苏晚晚说完就走了,抱着作业本,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一下。林岁岁站在原地,手里的杯子接满了水,溢出来了一点,洒在手指上,温的。
她回到教室,坐下来。陆淮安在她旁边翻书,没问她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陆淮安。”
“嗯。”
“苏晚晚刚才跟我说,她闺蜜喜欢你。”
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谁?”
“她闺蜜。之前发帖的那个。她喜欢的是你,不是想撮合苏晚晚跟你。她自己喜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认识她。”
“但你认识苏晚晚。”
“嗯。”
“苏晚晚喜欢你吗?”
“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过。她喜欢别人。”他说。
林岁岁心里那颗一直硌着的小石子,终于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不是完全没了,就是碎成了粉末,被风吹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也不硌了。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认识苏晚晚的闺蜜吗?”
“见过一次。上次她来给苏晚晚送东西。没说话。”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中午的时候,她去天台送曲奇。陆淮安已经在了,靠着栏杆,手里拿着她早上给的那个盒子——抹茶味的已经吃完了,盒子空着。
“今天的曲奇你什么时候吃的?”她问。
“第一节课间。”
“这么快?”
“好吃。”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风比早上小了一点,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到他在看她。
“你看我干嘛?”
“你眼睛闭着的时候,睫毛很长。”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睫毛。“哪有。”
“有。”
她没反驳。两个人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别了一下。
“林岁岁。”
“嗯。”
“我今天早上买包子的时候,排队排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想,你吃什么馅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但他说“一直在想”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答案说出来对不对。
“那你最后怎么选的?”她问。
“买了两个。一个素的,一个肉的。”
“要是我想吃豆沙的呢?”
他沉默了一秒。“那我明天买豆沙的。”
她笑了。这次笑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梨涡先出来了,然后嘴角翘起来。她没藏,就这么笑给他看。他看着她笑,耳朵红了,但目光没移开。
“陆淮安。”
“嗯。”
“你以后不用想那么久。你买什么我都吃。”
他看了她一眼。“好。”
放学的时候,林岁岁和许愿一起走。许愿一路上都在说苏墨昨天打球的时候差点摔倒的事,林岁岁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愿忽然说:“你今天笑得比前几天多。”
“有吗?”
“有。前几天你笑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今天梨涡出来了。”
林岁岁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自己没注意。”
“你当然注意不到。只有别人看得到。”
两个人继续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林岁岁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头发扎起来了,影子里的轮廓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在笑。
晚上回到家,林岁岁把今天收到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今天有两张。一张是早上他放在包子纸袋旁边的,写着:“豆浆卖完了。下次早点起。”
另一张是她没注意的时候塞进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展开,上面写着:“苏晚晚她闺蜜的事。以后她再发什么,你告诉我。”
她看着这两张纸条,笑了一下。第一张像在解释,第二张像在承诺。她不知道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的字比之前写得更用力了一点,笔画尾端有一些小小的顿点,像写的时候在犹豫要不要写下去。
她把两张纸条夹进笔记本里。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发现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她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了——是一张月亮的照片,应该是他发给她的,她打印出来了。照片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她以前没注意到:“今天晚上月亮不圆。但我还是拍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夹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明天豆沙的。豆浆也有。”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你明天几点起?”
“不知道。看几点醒。”
“你醒了就告诉我。我也醒了。”
她发完这句话,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窗外有月亮——今天天气好,月亮是圆的,挂在天上,亮得很。她拍了一张,发给他。
“今天的月亮。圆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不是月亮,是他窗台上的一个东西——曲奇盒子。空的那个。
“你的曲奇盒子。”他说,“我留着的。”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盒子放在窗台上,窗帘是深蓝色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盒子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曲奇盒子放在窗台上。可能是忘了收起来。可能是故意的。她没问。
她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条缝,照在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是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