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到教室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在了。坐在她座位上——不对,是把椅子搬过来坐她旁边。桌上放着一杯豆浆,盖子没盖,热气往上冒。她的座位上也有一杯。两杯,并排摆着,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
她走过去,把曲奇盒子放桌上。今天的盒子换了——之前那个洗干净的还没干,她拿了个新的,牛皮纸色的,没写字也没画画。
“给你的。”她说。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原味曲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
“跟以前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好话还是坏话。以前的好吃,那“跟以前一样”就是好吃。但她还是想听他说“好吃”。
“你下次能不能说‘好吃’?”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里剩下那半块曲奇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说:“好吃。”
她笑了。梨涡先出来,然后才是笑。他说的——她高兴的时候梨涡会先出来。她意识到他在看她脸上的梨涡,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住。
两个人并排坐着,他喝豆浆,她吃鸡蛋。今天的鸡蛋是她自己煮的,煮了七分钟,蛋黄刚好凝固,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粉状,是有点湿润的、橙黄色的那种。她剥壳的时候剥得小心翼翼,蛋壳连着膜一起撕下来,鸡蛋表面光滑得像剥了壳的——好吧,它本来就是剥了壳的。
“你今天剥得好。”他说。
“我以前剥得不好吗?”
“以前坑坑洼洼的。”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以前她剥鸡蛋总是剥得一块一块的,蛋清粘在壳上,剥完像月球表面。
“今天我煮的火候好。”她说。
“不是火候。”
“那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她等了大概五秒,他没说。她也没追问。
早读课铃响了。他没有搬椅子回去的意思,就坐在她旁边。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她跟着念课文,余光一直往旁边瞟。他在翻英语课本,好像完全不觉得坐在她旁边有什么不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赶他走。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上周测验的卷子。林岁岁的分数比上次高了八分。不多,但她挺满意的,因为最后一道大题她做出来了——他教过的那种辅助线画法。
她偷偷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看分数。他瞄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她觉得比他说“考得不错”还让她高兴。
第二节课间,许愿从前排转过来,看到陆淮安还坐在这里,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看了林岁岁一眼,林岁岁假装没看到。
第三节课是物理,林岁岁最头疼的课。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她抄笔记抄得很认真,但抄着抄着就走神了——她发现陆淮安的笔记跟她不一样。他记的比她少,但每个点都在关键处。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他记了三个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图,图上标了几个箭头。
她想问他借笔记,但张了张嘴没开口。上次苏晚晚找他借笔记的事,她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还是有点——不是在意,就是不想跟苏晚晚做一样的事。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在看,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几眼,把他画的那个图抄到自己本子上。
抄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推回去。“谢了。”
“嗯。”
中午,食堂人多,排队排到了门口。林岁岁和许愿排在队伍中间,前面至少有二十个人。许愿在刷手机,林岁岁踮着脚尖往前看,想看看今天有什么菜。
“岁岁。”许愿忽然说。
“嗯?”
“苏墨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陆淮安昨天找他了。问他——怎么找一个人。”
林岁岁愣了一下,踮着的脚尖放下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问苏墨,如果一个人不主动找你,你怎么知道她想不想让你找她?”
林岁岁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摸到里面有一张纸条——不知道是哪天的了。她把纸条攥了一下。
“苏墨怎么说的?”她问。
“苏墨说:‘你直接去啊。’然后陆淮安说:‘我怕她不想见我。’”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食堂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声音很大,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风扇还大。
他怕她不想见他。
她以为他什么不怕。她以为他不在乎。她以为他只是习惯了她主动,不是真的想见她。
“然后呢?”她问。
“然后苏墨说:‘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见你?’陆淮安没说话。”许愿看了她一眼,“所以你看,他不是不想找你。他是不敢。”
林岁岁没说话。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她跟着往前走,脚步有点飘。
打完饭坐下来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许愿说的那句话。“他是不敢。”她从来没想过陆淮安会“不敢”。他是年级第一,篮球队队长,所有人都觉得他什么都能做。但他说“我怕她不想见我”。他把这句话说给苏墨听了。没跟她说。
她饭吃到一半,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打了几个字:“你中午吃的什么?”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食堂。”
她盯着这个“食堂”看了两秒。食堂。她也在这个食堂。他们甚至可能在同一个窗口打的饭。但他没过来找她。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看到我了吗?”
过了几秒,他回:“看到了。”
“那你不过来?”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过了十几秒,才回过来:“你想让我过去?”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说“想”。但打出来之后又觉得太直接了。她删了,打了“随便你”,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你自己决定。”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许愿在对面啃鸡腿,没注意到她在发消息。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上,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陆淮安端着餐盘,站在她旁边。
“这里有人吗?”他问。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耳朵是红的。食堂不热,他的耳朵红了。
“没人。”她说。
他坐下来。许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岁岁一眼,默默地把自己餐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点地方。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陆淮安吃饭很安静,不怎么说话,筷子夹菜的声音很小。林岁岁用余光看他,他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很仔细,骨头吐在餐盘边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吃饭,像——像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觉得挺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岁岁在做英语卷子。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传过来——不是后面,是旁边。陆淮安坐在她旁边,把纸条推到她胳膊肘旁边。
她展开。
“下午的物理笔记。你要不要?”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下。他不是直接给她,是先问“你要不要”。他在学着问。
她写了一个字:“要。”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笔记本放她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是他今天课上记的——三个公式,一个图,图上有几个箭头。跟上午她抄的那个一样,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这个是常考的。”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把他画的那个图又描了一遍。描完之后把笔记本还给他。
“谢了。”她小声说。
“嗯。”
放学的时候,林岁岁和许愿一起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愿忽然说:“他今天坐你旁边一整天。”
“嗯。”
“以前没这样过吧?”
林岁岁想了想。以前他也会坐她旁边,但通常是早上,帮她补补数学。一整天都坐在她旁边——今天确实是第一次。
“他是不是在学你说的‘主动’?”许愿问。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林岁岁想了想。早上他帮她占了位子,中午他问她能不能坐旁边,下午他主动问她要不要笔记。这些都是小事,很小的事。但以前他不会做。以前他等她开口,等她问,等她先迈出那一步。今天他迈了。
“可能吧。”她说。
晚上回到家,林岁岁在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今天做了原味的,明天做什么呢?她翻了翻柜子,看到一袋抹茶粉——上次买的,用了一半,还剩半袋。
她突然想起那天早上她烤抹茶曲奇的时候——不对,抹茶粉用完了,她用的可可粉。那天他回了一句“可可的比海盐的好吃”。那是他第一次说“好吃”。之前都说“还行”。
她笑了一下,把抹茶粉拿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今天中午。你问我为什么不过来。我没回答。”
她看着这条消息,等着他继续说。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因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让我过去。”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摸到料理台上的面粉,面粉沾在指尖上,白白的。她打了几个字:“那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想?”
“我问苏墨了。他说让我直接过去。”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问苏墨。他真的是什么事都问苏墨。怎么说话问苏墨,怎么找人也问苏墨。但她又觉得,他愿意去问,说明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主动,不是不想主动。
她打了一行字:“那你以后别问苏墨了。你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你想让我过去吗’。”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过了快半分钟,他回了一句:“那你想让我过去吗?”
她看着这行字,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烤箱在预热,嗡嗡地响。她把手机举到嘴边,说了两个字,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想的。”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疯了。语音。她从来没给他发过语音。她怕自己声音听起来太紧张,或者太激动,或者太明显。
但已经发了,撤不回来了。
过了大概十秒,他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一点低,有一点哑——感冒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
他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中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停顿——“知……道了”。
她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开始揉面。面粉在掌心里慢慢变软,她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软了。
她没告诉他,她把他说的那三个字又听了一遍。在揉面的间隙,偷偷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