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林岁岁在厨房揉面。
明天周一,她得准备下周的曲奇。以前她都是早上现烤,但这周她想多做一些,囤着,不然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实在扛不住。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变软,她加了点牛奶进去,想让曲奇更酥一点。
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亮了一下。
陆淮安:“今晚月亮挺亮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她家厨房的窗户朝北,看不到月亮。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月亮确实挺亮的,挂在天上,圆不圆扁不扁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干。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看到了。你那边也能看到吗?”
“能。”
“那你拍一张给我。”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构图跟她那张差不多,都是月亮,但她的照片里有一角楼顶,他的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月亮,孤零零地挂在黑色背景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大,缩小,再放大。月亮上那些暗色的斑纹,像什么形状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
“你以前说,你手机里存了很多月亮照片。”她打了一段话,又删了。重新打:“你手机里现在有多少张?”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显示,又停了。最后发过来一个数字:“47。”
四十七张。她愣了一下。他说“存了两年”,两年四十七张,平均一个月不到两张。不算多,但每张都是他专门拍的。
“你每次看到月亮都会拍吗?”她问。
“不是每次。是想你的时候。”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想他的时候。他说“想你”——这是第一次。以前他说“我也是”,说“记了两年”,说“从来没有”,但从来没有直接说过“想你”这两个字。她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隔着屏幕他也能听到。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苏墨教的。”
她盯着“苏墨教的”这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连说“想你”都是别人教的。但她又觉得,他愿意学,已经算进步了。
“那你以后别跟苏墨学了。”她说。
“跟谁学?”
“跟我学。”
“那你教我。”
她想了想,打了一句话:“我想你了。”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疯了。太快了。她还没准备好说这种话。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他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有二十几秒,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打鼓。然后他回了一句:“收到了。”
“收到了”是什么意思?不是“我也想你了”,不是“知道了”,是“收到了”。好像她发给他的是一条快递取件码。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但过了大概十秒,他又发了一条:“我存了。”
存了?存什么?存她说的那句话?怎么存?截图?
她没问。她怕问出来他的回答又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明天早上。曲奇。原味的。”她换了个话题。
“嗯。”
“你嗓子好全了吗?”
“好差不多了。”
“那蜂蜜水不带了?”
他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带。”
她笑了一下。明明好了还要带。她没拆穿他,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放回料理台上,继续揉面。
面团在掌心里越来越软,她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软了。不是那种“什么事都没有了”的软,是那种——有些东西还没解决,但她不想在今晚解决了。今晚只想好好揉面,明天好好烤曲奇,早上见到他的时候好好说话。
周一早上,林岁岁到学校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在教室了。
这次他没搬椅子坐她旁边,而是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看。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她发现他的耳朵是红的。早上七点,教室不热,他耳朵红了。
她没问为什么,把曲奇盒子放他桌上。
“今天的。”
“嗯。”
她回到自己座位,拿出课本。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声音慢慢变杂了。她翻开课本,发现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不是她写的。是陆淮安的字。
她展开。
纸条上写着:“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你了。’我也想你。”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的字很小,挤在纸条中间,好像写的时候在犹豫要不要写这么大。后面那句“我也想你”的“也”字,写了一半描了一下,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心跳很快,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的许愿在吃包子,没注意到她。
早读课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那张纸条。他说“我也想你”了。不是“收到了”,不是“嗯”,是“我也想你”。她自己写的这句话,她说了,他回了。她应该高兴,她确实高兴,但高兴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考试的时候做了一道很难的题,对了,但下一道题还没做。
她不知道下一道题是什么。但她知道肯定还有。
中午的时候,林岁岁去天台送曲奇。她到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在那边了,靠着栏杆,手里拿着她早上给的曲奇盒子。
“今天是什么?”他问。
“原味。你不是说想吃原味的吗。”
“我说过吗?”
“你说过。上周。”
他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没说话,拿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
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很大,她今天带了皮筋,把头发扎起来了,但有几缕短的扎不住,一直在脸上扫来扫去。
“林岁岁。”
“嗯。”
“你昨天说,你不太相信自己对一个人‘不一样’。”他把曲奇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她愣了一下。她昨天在日记里写了这句话,但她没跟他说过。她写日记的时候只是写给自己看的,没打算告诉他。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笔记本忘在教室了。昨天放学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能看别人的日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她写的那几行字。她没合上就走了,不怪他看到。
“那你看了就看了,”她说,“你现在提这个干嘛?”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说,你不一样。”
风吹过来,把她脸上那几缕扎不住的头发吹到嘴边,她用手拨开。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他说,“但我就是知道。”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好像也红了。
“这算什么回答。”她说。
“算实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有点勒脚背。她蹲下去重新系,系完站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看她。
“你盯着我干嘛?”她说。
“没干嘛。”
她没再问了。她靠着栏杆,他站在她旁边。楼下操场有人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上来,闷闷的。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什么“证明”。也许他说“我就是知道”的时候,那个语气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但她没说出来。
晚上回到家,林岁岁把今天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你了。’我也想你。”——她看了几遍,夹进笔记本里,夹在那页日记的旁边。
日记上写着:“他说他手机里有47张月亮照片。他说每次看到月亮都想我。他说他不知道怎么证明,但他就是知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够。但今天晚上想了想,可能够了吧。也许不够。但我想再试试。”
她合上笔记本,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打开柜子拿面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今晚没月亮。”
她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天上全是云,厚厚的一层,确实没有月亮。
“嗯。阴天。”她回。
“那我拍什么给你?”
她想了想。“拍别的。”
“拍什么?”
“拍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过了大概十秒,他发来一张照片。不是早餐,是书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课本和练习册,旁边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半杯水。照片的角落里,她看到了曲奇盒子——她早上给他的那个,盖子打开着,里面还剩两块。
“你怎么还没吃完?”她问。
“留着。”
“留着干嘛?”
“明天吃。”
她盯着“明天吃”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曲奇放到明天就软了,不好吃了。他肯定知道,但他还是留着。
她没问他为什么留着。她大概知道。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从面粉袋里舀了两杯面粉倒进盆里。面粉扬起来,有一点呛,她偏过头咳了两下。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面粉上,白白的,软软的。
她忽然想起他今天在天台上说“我就是知道”的时候,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小块额头。他的额头上有两颗很小的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当时盯着那两颗痘看了两秒,他不知道。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像把一张纸条塞进口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