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的事过去了两天,林岁岁没再提。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么提。该问的都问了,该解释的也解释了,她信了,他也知道她信了。但两个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冬天窗户上凝结的水汽,你看得见对面的人,但伸手一摸,指尖是凉的。
周六早上,林岁岁在厨房烤曲奇。妈妈在店里忙,家里就她一个人。烤箱“叮”了一声,她把烤盘抽出来,曲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她走神了,多烤了两分钟。
她拿起一块,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咬了一口。有点焦,苦味盖过了甜味。
她盯着手里那块焦了的曲奇看了几秒,没扔,吃完了。
装盒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一张纸条进去。写的是:“今天的烤焦了。凑合吃。”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撒娇?抱怨?还是假装没事?
她不知道。
到学校的时候,陆淮安已经在教室了。他坐在她座位上——不对,又是搬了椅子坐她旁边。桌上放着一杯豆浆,盖子没盖严,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早?”她把曲奇盒子放桌上。
“睡不着。”
她愣了一下。陆淮安说“睡不着”——这个人平时说话从来不说自己的状态。他说“嗯”“好”“知道了”,但不会说“我睡不着”。她看了他一眼,他眼下确实有乌青,比前几天重了。
她没追问为什么睡不着。她大概知道。
两个人并排坐着,他喝豆浆,她吃自己带的鸡蛋。鸡蛋是妈妈煮的,剥壳的时候蛋清粘在壳上,剥得坑坑洼洼的。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惨不忍睹的鸡蛋,把自己那杯豆浆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吃我的鸡蛋了?”她问。
“吃了。”
“你哪来的鸡蛋?”
“食堂买的。”
她没再问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教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子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了。
“林岁岁。”
“嗯。”
“你这几天话变少了。”
她手里的鸡蛋剥到一半,停了一下。“有吗?”
“有。”
她没接话。她知道自己话变少了。不是故意少的,是每次想说什么的时候,脑子里会先过一遍:这话该不该说?说了会不会显得我很计较?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过完一遍之后,想说的话就咽回去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眼神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而是——她说不清楚,有点像他在等她说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该让她说什么。
“我以前什么样?”她问。
“你以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写纸条也是,说话也是。”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对,又好像不对。她以前也不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只是在他面前不藏那么多。但现在她开始藏了。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怕自己问太多、说太多、要太多,会把他推远。
“可能是我想多了。”她说。
“想什么?”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块鸡蛋壳剥掉,鸡蛋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想一些没必要想的事。”
他没追问。
中午的时候,林岁岁没有去天台。她在教室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天台。来。”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不是“你在哪”,不是“你吃饭了吗”,就是“天台。来。”好像他笃定她会去。
她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老位置,靠着栏杆,手里拿着曲奇盒子——她早上给的那个,已经空了。
“今天烤焦了。”他说。
“嗯。我走神了。”
“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她没带皮筋,就用手拢着。
“在想,”她停了一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她说出来了。说完之后她没有看他,盯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不会停一样。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觉得呢?”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喜欢我的吗?是你给我带牛奶的那天。温的,放在校服口袋里捂了两节课。我觉得,如果一个人不喜欢我,不会干这种事。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那个帖子出来之后,我突然觉得,可能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对谁都好。你给苏晚晚借笔记,你也给我整理错题本。你给她带豆浆,你也给我带。我怎么知道——我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但她觉得自己必须说出来,因为再憋下去她会炸。
他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晚的豆浆,是她自己买的。我只是帮她带了一下。”
林岁岁愣了一下。
“你帮她带?”
“她说食堂人多,让我帮她带一杯。”他说,“你的豆浆是我买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但耳朵是红的。
“你的牛奶是我捂的。你的橙子是我挑的。你的错题本是我自己做的。”他一个一个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给你的那些东西,跟她不一样。”
林岁岁站在原地,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得很紧。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又是这句。她深吸了一口气。“陆淮安,我不能什么都问。有些事你应该自己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风吹过来,把她好不容易拢好的头发又吹散了。
“我会说的。”他说。
“什么时候?”
“以后。”
她叹了口气。“行。那我等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说:“林岁岁。”
她停下来。
“那个帖子。我不喜欢苏晚晚。从来没有。”
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听他说完了。
“我知道了。”她说。
她推门下楼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不是完全轻松了,就是——他说“从来没有”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平的,像一条直线。但今天“从来没有”这三个字,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的音调不一样,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起伏。
她说不上来那叫什么,但她听到了。
下午回到家,林岁岁把今天收到的纸条拿出来——就是她早上塞在曲奇盒子里那句“今天的烤焦了。凑合吃”,他在下面回了几个字:“不焦。挺好吃的。”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明明焦了,他非说不焦。
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他说‘我给你的那些东西,跟她不一样’。他说‘从来没有’。我信他。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有点难过。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我好像不太相信——自己值得一个人对我‘不一样’。”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明天烤不焦的。好好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