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的曲奇是燕麦提子味的。林岁岁把提子干切得很碎,混在面团里,烤出来之后提子的甜味被燕麦的香味裹着,咬一口能嚼到一点点韧劲儿。她尝了一块,觉得还行,装盒,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差五分七点。走廊里没什么人,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很响。推开教室门,陆淮安不在。她的座位旁边没有搬过来的椅子,他的座位也是空的。她愣了一下,把曲奇盒子放他桌上,回到自己座位。
等了大概五分钟,他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杯子——跟上次一样,豆浆。他走到她桌前,放了一杯在她那边。
“谢谢。”她说。
“嗯。”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来,开始翻书。林岁岁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不烫嘴。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白T,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有点翘,像是起床之后没怎么打理。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今天头发翘了”,或者“你昨晚睡得好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怪怪的。以前她不会这样,以前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在脑子里过三遍。现在她每句话都要想——这话说出来会不会显得我太黏人?会不会让他觉得烦?
她把豆浆喝完,拿出课本。早读课开始了。
第一节课间,许愿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你今天早上怎么没跟他坐一起?”
“为什么要坐一起?”
“你以前都坐一起的。”
林岁岁没接话。她不是故意不坐一起的。是他今天没搬椅子过来,她总不能自己搬把椅子坐过去吧。那也太主动了。她以前不觉得主动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如果一直都是她主动,那他到底喜不喜欢她?还是只是习惯了她主动?
她知道自己想多了。但控制不住。
中午的时候,她去了天台。不是跟他说好的,是她自己去的。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那边了。
“我没叫你。”她说。
“我知道。”
“那你来干嘛?”
他看了她一眼。“等你。”
又是“等你”。上次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心跳很快。今天也快,但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风比早上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忘了带皮筋,用手拢了好几次都不管用。
“你头发长了。”他说。
“嗯。该剪了。”
“不用剪。”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盯着楼下的操场。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但他说“不用剪”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建议,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好像他在说“今天周二”或者“豆浆是热的”。
她没追问。
“林岁岁。”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她心跳漏了一拍。躲他?她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她只是没有像以前那样,每天主动找他说话、主动放纸条、主动问他明天想吃什么。但这就是躲吗?
“没有。”她说。
“你话变少了。”
“你话不是一直就少吗?”
他说:“你以前话多。”
她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以前话多吗?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以前她会主动说“今天是什么口味的”,会写纸条问“你觉得加蜂蜜好不好吃”,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自己接话,不让气氛冷掉。这几天她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想开口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声音:你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我就是……”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以前知道。”
“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以前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我以为你不讨厌我,但不确定。后来帖子的事出来之后,我突然开始想——也许你也没那么喜欢我。也许你就是不会拒绝人。我主动你就接着,我不主动你就……”她没说完。
他没接话。
风很大,吹得她的眼睛有点干。她眨了几下,没揉。
“你就什么?”他问。
“你就不找我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沉默。大概有五六秒。她觉得这五六秒比一整节课都长。
然后他开口了。
“林岁岁。”
“嗯。”
“你转过来。”
她转过去面对着他。他比她高很多,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风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她用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
“我在学。”他说。
“学什么?”
“学怎么找你。”
她愣了一下。
“我以前不会。”他说,“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不会。我爸从来没找过我我妈。我妈也没找过我爸。我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怎么找对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下去。
“你给我写纸条,我就回。你给我带曲奇,我就吃。你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我就说。但你如果不给我写,我不知道该给你写什么。”他说,“我在学。你等我一下。”
林岁岁站在原地,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得很紧。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但她没松手。
“那你要学多久?”她问。
“不知道。”
“那这期间我怎么办?一直主动找你?主动给你写纸条?”
他想了想。“你也可以不主动。”
“那你不就找不到我了吗?”
“我会找。”他说,“可能慢一点。但我会找。”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抿了一下,又松开。她注意到他紧张的时候会抿嘴。
“行。”她说。
“行什么?”
“我等你找。”
她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小跑,没有落荒而逃。她一步一步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陆淮安。”
“嗯。”
“别让我等太久。”
她推门出去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她急着走,是因为她怕自己走太慢会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林岁岁在做英语卷子,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不是传给她的,是传给她后排的。但经过她桌子的时候,她瞄了一眼——是陆淮安的字。上面写着:“阅读理解第三篇,第二题选C。”
她愣了一下,翻到第三篇,看了一眼第二题。她选的是B。她又读了一遍那一段,发现确实应该是C。
她拿起笔,把答案改了。然后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谢了。”揉成团,趁老师不注意往后扔。纸团落在陆淮安桌上,他展开,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纸团又回来了。她展开,上面多了一行字:“不用谢。下次你自己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说的“下次你自己看”,意思是下次他不会传纸条给她了。不是不想帮,是觉得她应该自己做。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对。
她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放学的时候,许愿拉着她一起走。两个人出了校门,许愿忽然说:“你今天跟他说话了?”
“说了。”
“说啥了?”
“他说他在学怎么找我。”
许愿愣了一下。“什么叫‘学怎么找你’?”
“就是……他以前不会主动。因为家里没人教他。”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办?”
“我等他。”林岁岁说,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不怕等不到?”
林岁岁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怕。她怕等不到,怕他学不会,怕自己等了好久最后发现他根本不想学。但她今天在天台上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在学”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那叫什么,但她觉得那东西是真的。
“不知道。”她说,“先等吧。”
晚上回到家,林岁岁把今天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不用谢。下次你自己看。”——她看了两遍,夹进笔记本里。
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他说他在学。他说让我等他。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我今天下楼的时候,心跳比上去的时候快。不是紧张,是——我觉得他说的‘我在学’,比‘我喜欢你’更让人相信。”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明天不烤曲奇了。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