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雷霆落定,世家群臣铩羽归府,表面敛声屏息、安分守拙,心底的忌惮与恨意已然扎根刺骨。
金銮殿上楚云那句「结党论罪」看似镇住朝野,却从未真正压下百年门阀的根基势力。温崇山回府之后,即刻闭门召集一众世家核心,密室密议整整一个时辰。
明面不可攻君,不可非议圣断。
那便——暗处构陷,借事定罪。
他们动不了偏袒护臣的帝王,便尽全力污罗风之身、毁罗风之誉、破罗风在陛下心中的绝对信任。
只要罗风出错、失职、担上罪责,陛下再如何偏爱,也无法公然徇私、逆势护持。
朝堂公道、国法规矩,便是世家用来困住帝王、扳倒孤臣最锋利的刀。
一日之间,暗流潜行,杀机暗藏。
午时刚过,中枢政务房文书流转如常。
北疆初定,最紧要两件要务:战后降卒安置、边境粮秣核销。
这两项重务,朝野无人敢接,皆是全数汇总至罗风案前,由他一手核定、拟写条陈、上奏圣裁。历来如此,从未有过差池。
罗风端坐案前,白衣素雅,神色沉静。
案上堆叠厚厚的边境粮册、军需账目、粮草出纳清册,字字严谨,笔笔规整。他素来缜密入微,军机政务从无半分疏漏,数年辅政,朝野从未有人能从他经手的政务里挑出半分错处。
也正因太过无瑕,太过稳妥,世家才无从下手,积怨日深。
今日依旧,罗风逐页核对,指尖翻卷纸页,眉目专注清冷,将所有心神尽数沉于政务之中。
他知晓世家怀恨蛰伏,必会伺机而动,故而愈发谨小慎微,步步周全,宁可百倍辛劳,绝不留半分把柄予人。
隐忍自持,慎行守心,是他此刻唯一能为楚云稳固朝局、不给陛下添烦的方式。
可他千防万防,终究防不住——根深蒂固的世家势力,早已渗透六部底层文书、吏员之位。
那些不入朝堂视线、无人在意的底层执笔小吏,大半皆是世家安插的眼线。
趁政务房午后换班空档,无人值守的瞬息,两名隶属户部、出身旁支世家的文吏,借着整理归档的由头,悄然靠近堆叠成册的北疆粮册。
指尖飞快翻动,抽换页卷,篡改数目。
北疆战后核销粮秣最关键的一册【边关秋粮出纳总册】,被二人悄无声息换去正本,替换成一册刻意篡改、数目错漏、账实不符的伪册。
出纳虚增三万石,核销少记两笔边关驻军赈粮。
账面上清清楚楚、凿凿有据——罗风经手核定、签字画押的粮册,出现重大钱粮纰漏,疑似私核粮秣、渎职失察、纵容账目虚耗。
手笔隐秘,篡改无痕,纸页新旧一致,笔墨色泽无二。
寻常人粗看全然无碍,细查便是致命重罪。
做完一切,二人神色不动,如常退下,深藏功与名。
黄昏时分,罗风核定完最后一批条陈,依例落字画押,将全套北疆政务清册规整叠好,预备明日一早送入御书房,呈楚云预览圣裁。
全程心静如水,毫无察觉。
暗处的罗网,已然悄然罩落他身。
入夜,皇城御书房灯火通明。
楚云批阅奏折之余,目光数次落向窗外夜色。
白日朝堂汹汹合围犹在眼前,他知世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溃败,必然暗地作祟。
他指尖轻敲案沿,眸底沉凝着淡淡的冷意。
“来人。”
内侍躬身听旨。
“盯紧中枢六部文书流转,但凡经世家吏手、再入罗太傅案前的政务,一一核查,即刻回禀。”
帝王心思通透,早已预判对方手段。
可终究晚了一步。
不过半刻,暗卫躬身入内,低声急禀:“陛下,户部世家眼线偷换北疆粮册,篡改账目,伪册已入太傅经手卷宗之中,太傅尚未察觉,已然落款核定。”
一语落下,御书房内氛围骤沉。
楚云眸底暖意瞬间尽数褪去,周身龙威冷冽铺散开来,眉眼覆上一层寒霜。
栽赃陷害,拿捏精准,阴毒至极。
钱粮疏漏、账目不符,从来是朝堂重罪。
尤其战后军需粮秣,关联边防安稳、国库开支,一旦坐实渎职失察,轻则降级削权、撤去中枢重职,重则下狱勘审、身败名裂。
世家这一手,是直接冲着废掉罗风、断帝王臂膊而来。
“可知篡改何处?”楚云声线极冷。
“虚增粮额、漏记赈粮,数目巨大,账目闭环完整,外人粗查只会认定为太傅核定疏漏、履职不严。”暗卫据实回禀,“底层吏员早已做好退路,不留半分线索,意图死无对证,坐实太傅罪责。”
最狠的构陷,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污蔑。
而是借你之手,落你罪证。
让你亲手落笔、亲手画押、亲手给自己定下渎职的铁证,百口莫辩,无从辩驳。
楚云闭了闭眼,心底戾气翻涌。
他太清楚罗风性子。
清白立身,慎行半生,视名节、视职守、视君臣信重重于性命。
这般莫名污罪、暗处构陷,比当众刀伐更让他煎熬。
夜色渐深,半山紫府灯火静谧。
罗风处理完整日公务,洗净笔墨,立于廊下晚风之中。
他依旧如常沉静,心底唯念明日朝政安稳、边境善后顺利,全然不知一场倾覆危机已然压顶而来。
他一生坦荡,一生无瑕,一生谨慎。
却终究避不开世家为扳倒帝王近臣,不惜脏了朝纲、不惜捏造罪证、不惜暗下阴手。
夜半时分,御书房旨意悄然传出。
无宣召、无动静、无外人知晓。
楚云压下所有雷霆怒意,没有即刻彻查、没有当庭拆穿,只沉声吩咐暗卫:
“封存所有原始粮底、户部存根、边关随军账册。”
“暂不声张,不惊动太傅。”
他要护罗风,却不能护得太过直白。
此刻若是骤然洗清、强行翻盘,世家必会察觉帝王早有防备、暗布眼线,反而会狗急跳墙,引出更大的朝堂动乱、更恶毒的连环圈套。
既然对方布局,那他便静静接局。
世家想借纰漏废罗风、破君臣信任。
那他便顺势入局,借这场栽赃,彻底清算百年世家盘根错节的暗腐根基。
可冷静筹局之余,心底翻涌的是难以压制的疼惜。
他知晓明日天光一亮,这份伪册罪证便会公然呈上,世家必会再度集体发难,步步紧逼,逼他降罪、逼他惩处、逼他割舍近臣。
而罗风,素来清白自持、隐忍守礼,明日必将独自立于风口浪尖,承受满城非议、满朝质疑。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罗风早早携全套核定卷宗入朝,一身素白朝服,眉目清冽端正,依旧是那副守礼恭谨、无半分差错的臣子模样。
他踏步入殿,心怀坦荡,尽职奏事。
却不知——
今日金銮殿,无和风,无温存,无偏袒私护。
只待一场罪证昭然、朝野诘难、孤身承罪的滔天风波。
世家利刃已出,朝堂博弈彻底升级。
暗处阴私落地,清白谋臣,一朝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