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破云,金銮殿玉阶霜白,朝钟声沉,震彻整座皇城。
文武百官依序立班,蟒袍玉带分列两厢,气氛却较往日凝滞数倍。
昨日早朝结党之训尚在耳畔,世家群臣垂眸敛息,看似恭顺守矩,低垂的眼睫下,却藏着蓄谋已久的冷光与笃定。
风雨,将至。
罗风立于文臣班首,素白朝服纤尘不染,身姿端挺如青竹孤立。他双手捧着叠放整齐的北疆善后卷宗,指尖干净修长,眉眼清润沉静,一如往日无数个勤政早朝,坦荡无垢。
昨夜伏案整夜核定账目,字字推敲、笔笔斟酌,他自问经手军务钱粮,无一分虚耗,无半分疏漏。
为君分忧,为朝固本,问心无愧。
他尚且不知,自己亲手落款画押的卷宗之中,早已被悄无声息埋入致命祸根。
待百官立定,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落:“众臣启奏——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温崇山率先出列。
他一身暗红朝袍,面色肃穆,步履沉稳,全然不见昨日被帝王驳斥的狼狈,反倒躬身垂首,声线沉稳,字字规整,挑不出半分逾矩:“臣,户部尚书温崇山,启禀陛下。北疆战后粮秣核销、降卒安置诸事,皆由太傅罗风全权核定。今国库对账,查出边关秋粮出纳账目重大纰漏,事关军需边防、国库银粮,臣不敢隐瞒,特此启奏圣裁。”
一语落地,整座金銮殿瞬间死寂。
所有朝臣眸光骤然聚焦在文臣首列那道素白身影之上,窃窃私语的暗流无声翻涌。
谁都清楚,罗风执掌中枢机要数年,经手钱粮军务从无差错,是朝野公认的无瑕谋臣。
可今日,户部尚书当众弹劾账目渎职,绝非空穴来风。
罗风眸色微凝,心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却并未慌乱。他身正行端,经手账目皆有据可依,只当是户部对账有误,遂从容出列,躬身垂袖:“臣罗风,请陛下示下。若账目存疑,臣愿当堂核验,厘清明细。”
他语气坦荡,神色坦然,眼底是经年不变的清正自持。
高位之上,楚云端坐龙椅,玄色龙纹朝服威仪万千,面容淡漠无波,漆黑眼眸沉沉落在下方孤立的白衣臣子身上。
无人窥见,他宽大袖中的五指早已死死攥紧,指腹掐出浅浅月痕。
他看着罗风一无所知、坦荡请验的模样,心底那点刻意压制的疼惜骤然翻涌,密密麻麻的酸涩裹挟着滔天戾气,堵在胸间。
他清楚所有真相,清楚眼前人清白无瑕,清楚这场纰漏是世家精心织就的死局。
可他不能动,不能护,不能有半分偏私流露。
今日的偏袒,便是世家拿捏的把柄,便是百年门阀反扑的契机,会让这场朝堂清算彻底失控。
楚云压下心绪,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帝王冰冷公允的威仪:“呈上来。”
温崇山眼底掠过一抹隐晦得逞的笑意,即刻躬身递进篡改后的北疆秋粮出纳总册。
内侍双手接过,层层铺开,悬于御前。
朱笔落款,罗风私印,清清楚楚,确凿无疑。
温崇山抬眸朗声而辩,条理清晰,句句诛心:“陛下请看!此册由太傅亲笔核定、落印归档,明载北疆秋粮出纳数额,较随军底档虚增三万石赈粮核销,且遗漏两笔边关守军刚需粮秣登记!一边虚耗国库,一边疏漏军需,一虚一漏,落差巨大!”
话音顿住,他屈膝叩地,声色凛然,扣上最重的罪名:“北疆初定,边防未稳,军需粮秣乃是国之根本。太傅执掌中枢重务,总理战后善后,竟履职不严、渎职失察,致使国库钱粮虚耗、边关账目混乱!此非小过,乃是贻误边防、亏空国库的重罪!”
“臣,请陛下彻查!依律论罪!”
彻查,论罪。
四字落下,如同冰冷枷锁,轰然扣在罗风头顶。
殿内瞬间哗然,世家群臣纷纷出列附议,此起彼伏的请罪之声,层层叠叠压来:
“臣附议!军需钱粮关乎国本,渎职疏漏绝不可轻饶!”
“太傅身居高位,掌中枢权柄,更当以身作则,如今账目出缺,理应依规受罚!”
“国法无私,功过论定,还请陛下秉公处置!”
百年世家抱团发难,声势浩荡,步步紧逼,不给半分转圜余地。
所有目光、所有压力、满朝的诘难与质疑,尽数汇聚在罗风一人身上。
风雪满堂,独压一身。
罗风怔怔立在原地,心头骤然一沉。
他快步抬眸望向御前铺开的账册,目光落上去的刹那,素来沉静无波的眉眼,第一次出现极致的错愕。
页面是他熟悉的卷宗制式,笔墨是他惯用的手笔,落款私印分毫不差。
可账目明细,却与他昨夜逐字核定的正本,截然不同!
三万石虚增粮额,两笔遗漏赈粮,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不可能。
他昨夜核对三遍,字字校验,绝无半分错漏,绝无此等致命疏漏。
罗风指尖微颤,心底骤然清明。
不是他核定出错。
是卷宗被人暗中调换。
是有人借底层吏员之手,偷梁换柱,栽赃嫁祸!
刹那间,彻骨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他一生谨慎,一生清白,一生视名节职守重于山河,步步如履薄冰,夜夜殚精竭虑,唯恐一丝疏漏连累君上、扰乱朝局。
他千防万防,避开朝堂明争,避开权臣攻讦,避开帝王猜忌。
终究没避开这藏于尘埃、落于暗处的阴毒构陷。
以他之手,落他罪证。
以国法为刀,毁他清名,断他臂膀,逼君上弃他。
手段卑劣,算计阴狠,无解无辩。
罗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清隽的面容褪去所有温润,只剩一片清冷苍白。
周遭满朝文武的目光,有质疑,有鄙夷,有冷眼旁观,有幸灾乐祸。
无人信他无辜,无人惜他清白。
铁证在前,落款在手,律法昭昭,谁会信中枢太傅被小小吏员栽赃?
百口莫辩,字字皆罪。
温崇山见他默然不语,愈发笃定,再度叩首逼宫:“罪证确凿,太傅无言以对!请陛下降旨,暂收太傅职权,下三司会审,彻查钱粮亏空之事,以正国法,以安朝野!”
三司会审。
一旦入了诏狱会审,无论最终是否洗清罪名,罗风数年清名尽毁,中枢权柄尽失。
世家所求,从来不是一时定罪。
是毁他根基,断帝王左膀右臂,破君臣无间的信任。
满殿肃杀,万目睽睽。
罗风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至高台龙椅之上。
他望向楚云。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看见帝王眼底无半分偏袒,无半分温存,唯有帝王居高临下的冰冷公允,山河万里的沉沉漠然。
朝堂规矩在前,国法体制在上。
君王无私情,朝堂无偏爱。
他懂。
他尽数都懂。
陛下不能护,不敢护,亦此刻不必护。
风起云涌,棋局已开,这是帝王隐忍筹谋的必经之路。
亦是他身为臣子,必须孤身承下的风雨。
良久,罗风敛尽眼底所有波澜,褪去错愕、寒凉与委屈,重新垂首躬身,脊背依旧挺直,未弯分毫傲骨。
声线清浅平稳,无辩无争,坦荡领下所有风波:
“账目纰漏,臣经手核定,落款属实。”
“臣,认罚。”
一字认罚,轻如落雪,重如千钧。
清白臣子,一朝蒙尘。
孤臣风骨,独抵朝堂万重风雪。
高台之上,楚云望着那道躬身俯首、默然承罪的素白身影,心脏像是被冰冷利刃缓缓穿刺,密密麻麻的疼,裹着翻涌滔天的戾气,死死锁在胸腔深处。
无人知晓,他眼底漠然之下,是即将倾覆山河的雷霆震怒。
无人知晓,他沉默隐忍之间,已为所有世家,铺好了万劫不复的终局。
风雪才至,清算未始。
今日他忍一时,保他一时。
来日,他必以满门世阀鲜血,洗他今日一身蒙尘清白。
楚云薄唇微启,冰冷威严的帝王之声,沉沉落遍整座金銮殿,落定风波,亦埋下滔天伏笔:
“准奏。”
“暂罢罗风中枢太傅之职,收押吏部静思待审。”
“着三司即刻核查北疆粮秣旧档,彻查始末,秉公论断。”
一语落,满堂定局。
白衣孤臣,身陷囹圄。
百年门阀,棋开得胜。
可无人看见,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眸光沉沉,眼底已是风雪覆城,杀机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