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晓,晨钟震彻皇城,一夜清宁尽数收归于紫府别院。
天色微亮,薄雾笼城。罗风晨起整理衣袍,依旧是一身素白朝服,清隽端方,眉目沉静如初。昨夜月下温存、帝王剖心的偏爱尚在心底温热,可他一旦重回朝臣身份,便即刻敛尽所有私绪,守好分寸、立好尊卑。
他深谙——私下万般偏袒,朝堂半分不能逾矩。
楚云更早一步起身,换回朱色龙袍,冕冠垂旒,覆去昨夜所有温柔松弛,重归九五至尊的凛然肃穆。金章紫绶,天威沉敛,周身帝王威压铺落,再无半分月下闲谈的松弛暖意。
车驾启程,自半山紫府缓缓驶入皇城。
一路行来,天街两侧文武百官依次入朝,眼神却皆若有似无,频频落于随行的罗风身上。
目光复杂,有忌惮,有嫉妒,有观望,更有老牌世家子弟藏得极深的冷意与敌意。
昨夜帝驾独赴紫府、夜宿别院的消息,不出一夜,已然传遍京畿权贵圈层。
帝王新赐无上特权、独赏半山府邸、深夜孤赴近臣居所——桩桩件件,皆触世家大忌。
往日君臣相得是朝野美谈,如今君恩独钟、孤臣压世,便成了门阀眼中君失制衡、宠臣逾制的祸端。
御书房早朝前置,六部重臣、三公九卿、世家老臣悉数列立两侧,气氛肃穆得异乎寻常。
往日早朝尚有官员对答政事、进退有序,今日殿内却是死寂沉沉,暗流压顶。
罗风立于朝臣前列,身姿挺拔端正,垂眸敛目,神色无波无澜。
他知晓,今日,便是世家隐忍多时、正式发难的第一日。
北疆已定,外患根除,朝野再无需要倚重他的战事危局。
那么,所有蛰伏的忌惮、积压的不满、世家对孤臣独宠的抵触,都会在今日彻底爆发。
辰时一至,早朝启。
楚云端坐龙椅,眸光淡扫满朝文武,声线沉冷落于金銮大殿:“诸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之首,当朝太傅、老牌门阀之首的温崇山,率先出列。
白发垂肩,蟒纹朝服,身居三朝元老之位,底蕴深重,是朝中世家派系的定海神针。
他手持笏板,躬身叩首,声线沉稳苍老,字字落地有声,直刺核心:
“臣,有本启奏。恳请陛下,裁抑近臣,平衡朝纲。”
一语落毕,满殿骤然一静。
所有官员屏息垂首,无人敢言。
终于来了。
罗风长睫微敛,心底毫无意外,依旧静立原位,不争不辩,不骄不躁,坦然受之。
温崇山抬眸,目光直视龙椅,句句规整堂皇,却刀刀针对罗风:
“罗太傅年少骤贵,一月之内连跃数级,掌中枢机要、参天下机务。北疆大捷诚然有功,然功不可滥赏,恩不可偏私。”
“今陛下赐其剑履上殿、议事不跪,更赐独院紫府,恩宠逾制,亘古罕有。”
“臣恐恩宠过盛,令其心骄气躁,失臣节、乱朝规。更恐朝野效仿,寒门幸进、世家寒心,百年朝制失衡,朝堂根基动摇。”
字字冠冕,句句为公。
将帝王破格护持,曲解为偏私乱制;将罗风赫赫战功,淡化成年少幸进。
随后,紧随温崇山之后,数名世家重臣同步出列,齐齐躬身附议。
“温太傅所言极是!恳请陛下收抑恩宠,规整尊卑!”
“罗太傅无世家根基,骤登高位,权柄过重恐难制衡!”
“宠臣过盛,非朝堂之福!望陛下三思!”
短短数息,半数朝臣出列合围。
声势浩大,群情一致,俨然一副为朝纲请命、逼帝王收权抑宠的架势。
朝堂博弈,自此正式拉开大幕。
他们不敢直指帝王过错,便尽数将矛头对准罗风。
想借朝野规制、百年祖制,逼楚云退让、削其权、收其荣、冷其恩宠。
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
无数目光落在立身前列的白衣青年身上,等着看他窘迫失态、等着看他被当众诘难、等着看他盛极而衰。
可罗风自始至终,脊背挺直,神色静定。
他不辩、不争、不怒、不驳。
任凭满朝合围,万箭指身,依旧守礼守节,恪守臣仪。
不是无力反驳,是他分寸入骨。
朝堂之上,臣不议君,下不辩上,世家攻讦可以汹汹,他身为帝心最重之人,必须更稳、更沉、更克制。
隐忍立世,规矩立身,是他护君、护朝、护这份独宠最深的方式。
龙椅之上,楚云垂眸俯瞰满朝文武。
眼底温柔尽数褪尽,只剩冰封般的帝王沉冷。
他静静看着连片出列的世家群臣,看着这群盘踞朝堂百年、结党固权、借祖制挟君的老臣,心底冷笑沉沉。
昨日月下他所言破局,今日,便是棋局落子之时。
可纵使早有预料,亲眼看着满朝文武联手围堵他唯一信重的近臣,眸底依旧翻涌起凛冽戾气。
楚云指尖轻叩龙案,一声轻响,压落满殿汹汹声浪。
喧闹瞬时骤停。
金銮大殿,落针可闻。
他眸光沉沉,先看向为首的温崇山,语调平静无波,却自带九五威压:
“温太傅言,功不可滥赏,恩不可偏私?”
温崇山躬身垂首,语气笃定:“正是祖制规矩,朝堂平衡之道。”
“好一个朝堂平衡,好一个祖制规矩。”
楚云缓缓起身,龙袍曳地,天威凛然覆压整座大殿。
“朕倒想问一问诸位——”
“北疆肆虐十年,铁骑破关、百姓流离、边关百战尸骸累累之时,诸位世家世受国恩、身居高位,可有人奔赴边关、替朕分忧?”
“朝野连年耗银无数、军阵屡屡溃崩、边疆岌岌可危之时,诸位守着门第私势、安稳朝堂,可有人献出一策、稳住战局?”
字字铿锵,句句质问。
满朝世家群臣尽数垂首,无人敢应答。
十年边患,世家皆避安稳,唯有罗风孤身赴险、千里布局、火海落子、以一身智谋倾覆北荒百年铁军。
楚云目光骤然落回静立殿中、始终沉默恭谨的罗风身上,眸底威压骤柔,随即再度冷彻山河。
“唯罗风。”
“孤身入局,死生不计,以智定疆,以命守国,扫百年边患,安万里山河。”
“他立盖世之功,朕予盖世之恩。”
“何谓逾制?何谓偏私?”
“朕的江山,朕赏有功之臣,轮不到诸位以‘平衡’二字,挟君压臣、私固门第!”
最后一句,厉声落定,震彻金銮。
一语戳破所有世家伪善公义,撕开他们借朝制谋私权的真面目。
满殿朝臣面色煞白,无人敢抬头对视帝王目光。
温崇山脊背微僵,额头渗出细汗,依旧强撑沉稳:“陛下……祖制不可废,朝衡不可破——”
“祖制是人定,朝衡是人掌。”
楚云断然截断,语气决绝,再无半分余地。
“朕为大启之君,江山在握,权柄在手。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便是朕的朝纲!”
“自今日起,谁再以‘抑宠制衡’为由,非议功臣、挟逼君上,以朋党私念乱朝政公道——以结党论罪!”
雷霆圣令,当场落诏。
满朝文武齐齐心神剧震。
谁也未曾想到,帝王态度会强硬至此。
非但不裁抑罗风半分荣宠,反倒当庭立规,彻底堵死世家日后借故攻讦的所有门路。
一瞬之间,声势浩大的世家合围,全盘溃败。
殿内死寂良久。
所有出列附议的世家重臣,面色青白交替,终究不敢再置一词,缓缓垂首归列。
温崇山深深闭目,再抬眼时,眼底已满是沉沉忌惮与挫败。
他看清了。
这位年轻帝王,是铁了心要护罗风到底,铁了心要借寒门孤臣,破百年世家朝堂格局。
棋局,彻底对立。
世家派系与帝王心腹,自此朝堂分明,壁垒森严。
风波落定,大殿重归肃穆。
楚云目光落回始终安静立在原地的罗风身上,天威收敛,眼底藏着独独予他的安抚与笃定。
罗风抬眸,恰好迎上帝心。
四目相触,一瞬无声交汇。
满朝风雨为他而起,满朝朋党为他而敌。
他身负举世荣宠,也自此身负满朝世家滔天敌意。
可他眼底依旧澄澈温顺,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俯首赤诚。
君为他挡尽满朝汹汹。
他便为君,接下这整座朝堂的博弈风雨。
早朝落幕,百官退散。
群臣躬身离去之时,目光依旧频频偷扫罗风,忌惮、敌视、观望,暗流重重。
待众人散尽,大殿空阔寂静。
楚云缓步走下龙阶,停在罗风身前。
无人之时,帝王威压稍稍褪去,语声沉而轻:“怕吗?”
罗风垂眸躬身,身姿恭谨,声线清稳笃定:
“臣不怕风雨。”
“臣只怕,臣不够锋利,不够稳慎,替陛下破不了这世家棋局。”
隐忍的赤诚,克制的执念,尽数藏于字句之间。
楚云抬手,指尖轻拍他肩头,力道沉稳托付。
“你只需站稳朕身侧。”
“余下所有朝野风雨,朕与你,一同清算。”
金銮殿余辉洒落,君臣并肩而立。
前路朝堂博弈正式启幕,世家暗流汹涌将至。
一君掌天下棋局,一臣破百年沉疴。
风雨满城又如何。
君护臣,臣守君,山河朝堂,终必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