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西斜，清辉如水，静静覆满紫府整座庭院。
临水亭中晚风习习，吹散了盏中余温，却吹不散肩头相依的暖意。罗风静静倚在楚云身侧，白衣松弛，眉目温顺，是朝野百官此生绝无可能窥见的模样。
朝堂之上，他是算无遗策、冷静铁血的太傅，镇得住军机，压得住朝局，眉眼永远清冽疏离、分寸凛然。
唯有在楚云面前，他才敢卸下所有铠甲，敛尽满身锋芒，留得一身柔软安稳。
片刻静谧过后，罗风轻声抬眸，语声轻缓，带着深思熟虑的沉稳：“陛下今日当庭破格封赏，荣宠过盛，于臣是天大恩典，于陛下，却是一桩隐患。”
温存的氛围未散，他依旧习惯性为君虑、为朝忧，字字周全。
楚云肩头微顿，垂眸看向怀中人，指尖轻轻摩挲他肩头衣料，语调温和却通透：“你想说，世家忌惮，朝臣非议？”
“是。”罗风坦然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沉虑，“臣寒微起身，无家世根基，无士族依仗，一路擢升全凭陛下恩信。如今手握中枢重权、独享剑履不跪之殊遇，又得紫府独院定居，已然触碰到朝中老牌世家的底线。”
大启朝局平衡百年，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最忌帝王独宠孤臣、打破权柄制衡。
此前北疆未定，朝野需他定策平乱，无人敢置喙半句。
如今狼烟尽熄、四海初安，他功高无仗、权盛无制，即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蛰伏已久的门阀世家，必会伺机而起，借宠臣逾制、君恩偏私为由，发难攻讦。
罗风从不怕自己身陷流言非议、深陷朝堂漩涡。
他怕的，是漫天朝野攻讦，终究会累得帝王落得偏私近臣、失衡驭朝的话柄。
这份事事为先思君、宁自担风雨、不愿君损分毫的心思，隐忍又赤诚，甜虐缠心。
楚云静静听着，眸底温柔渐沉，凝着几分帝王深敛的笃定。
“罗风，你随朕多年，依旧不懂朕的心意。”
他微微俯身，气息轻落耳畔，语声沉缓郑重，穿透晚风：“朕破格予你无上荣宠，从不是一时偏爱，是刻意破局。”
“百年世家盘踞朝堂，结党固权、私蓄势力，早已捆住朝政手脚。朕隐忍多年，便是要借你这柄最干净、最锋利的刀，劈开这盘固化死水。”
罗风心头一震，抬眸望入他深邃眼底。
原来今日金銮封赏、当众破格，从来不止是君臣恩宠、论功行赏。
更是帝王蓄谋已久、用以制衡朝野、打破世家垄断的一步大棋。
“你无宗族牵绊，无私党纠葛，心中只有江山、只有朕。”楚云指尖轻抬，轻轻抚过他微凉的眉眼，语气坚定，“满朝文武，唯有你，是朕唯一能用、敢用、全心可信之人。”
“所以流言非议，朕不惧。世家忌惮，朕亦不惧。”
罗风怔怔看着眼前人，心底翻涌着滚烫的动容，却依旧克制自持，轻声道：“可臣不愿陛下为了破局，硬生生背负偏私之名，落人口实。”
他甘愿做帝王手中利刃、挡刀盾牌，甘愿一身污名、满身风雨，唯独不愿楚云分毫受损、声名有瑕。
楚云低低叹息，收拢手臂，将人稳稳揽在怀中，力道温柔却禁锢，牢牢锁住这份独有的安稳。
“傻瓜。”
“朕为君，你为臣。君护臣，臣守君，本就是千古正道。”
“世人非议，朕自挡之；朝堂风雨，朕自扛之。你只需安心立在朕身侧，稳住中枢，随朕步步收权、步步清朝即可。”
月色透过亭檐碎落，斑驳光影落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上，亲密无间，密不可分。
罗风所有残存的顾虑、紧绷的心弦，尽数被这几句笃定温柔的话语熨帖抚平。
他微微垂眼，顺从地埋首在楚云肩头，喉间微涩，轻声呢喃：“臣……谨遵圣意。”
不再执拗自省分寸，不再步步拘谨隐忍，只在此无人月夜，纵容自己片刻相依、片刻安然。
楚云感受怀中人全然放松的姿态，心头暖意充盈，眉眼温柔似水。
世人皆道罗风冷静寡情、智计冷血、杀伐无度。
唯有他知晓，这人间最赤诚、最忠心、最温柔的人，从来都是他的暗臣、他的谋臣、他的相守之人。
晚风渐柔，夜色渐深。
良久，罗风稍稍抬首，眼底沉虑尽散，重归澄澈笃定：“既陛下有意破局，臣往后，便配合陛下节奏，稳步制衡世家，肃清朝堂余弊。”
“但臣恳请陛下，来日若风波骤起、朝野发难，陛下不必过度护持，可适时贬抑臣身、收回些许荣宠，以平众怨、稳住朝局。”
他永远清醒，永远周全，永远最先想着帝王与朝堂安稳，情愿自损荣光、自揽罪责，只求为君分忧。
这份极致懂事、极致隐忍的赤诚，虐得人心头发酸。
楚云闻言，眸底温柔瞬间敛去几分，添了淡淡的沉敛，指尖轻轻捏住他下颌，让他抬眸直视自己。
力道不重，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规制与偏袒。
“不准。”
一字落地，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朕赐你的荣光，便是你的底气。朕的臣子，无需自贬、无需自污、无需刻意退让求全。”
“旁人要议、要妒、要攻讦，尽管来。”
“朕坐于九五之位，掌天下生杀权柄，若连自己最忠心的近臣都护不住，这江山，这帝位，又有何用？”
眼底坦荡霸气尽数铺开，褪去月下温柔，重现帝王风骨。
罗风望着他灼灼眼眸，心底所有隐忍的退让、周全的算计，尽数轰然溃散。
他沉默须臾，轻轻颔首，温顺俯首：“是，臣记下了。”
不再言自贬退让，不再思分寸规避。
只信他君王，随他君王，伴他君王。
楚云见他温顺听话的模样，眼底戾气尽敛，重归温柔，松开指尖，转而温柔替他拢好被晚风拂乱的白衣衣襟。
“夜深露重，入内歇息吧。”
“今夜你宿在此处。”
这句话说得轻缓随意，却带着帝王默认的专属恩宠。
紫府别院是赐他的宅邸，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他的居所，是他不必拘谨、不必逃离、不必步步揣测分寸的归处。
罗风没有推辞，温顺应声：“是。”
楚云起身，顺势牵住他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稳稳包裹，牵着人缓步离开临水亭台，往院内主寝走去。
灯火摇曳，映着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一君一臣，一帝一谋。
前路朝堂暗流汹涌，世家博弈将至，风雨必然接踵而来。
可月下私语既定，心意已然赤诚相通。
风雨朝野，他为他执棋破局。
万丈江山，他为他死守终身。
纵使来日风波四起、流言漫天，这半山紫府，永远是帝王踏月而来的归处，永远是谋臣卸尽锋芒的安居之所。
君臣无隔，初心不负，山河相守，岁岁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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