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燃动的轻响,满殿御医内侍齐齐跪倒,此起彼伏的劝阻声顷刻炸开。
“殿下万万不可!神魂俱散,永世不得轮回,此法代价太过惨重!”
“江山社稷尚需殿下主持,天下万民还盼您登基建功,怎能为一人舍弃自身根本!”
“罗小大人忠心可鉴,但殿下一身系天下安危,断不能行此禁术!”
无数劝谏撞在楚云耳边,他却恍若未闻,掌心始终稳稳贴在罗风后背,源源不断输送仅剩的皇道灵力压制暴走的蛊虫。怀中人身子越来越沉,呼吸细得像一缕将断的丝线,墨黑蛊纹已经爬上他眼睑,遮住半分眸光,连无意识的蹙眉痛吟都弱得快要消失。
楚云低头,鼻尖抵着罗风冰冷的下颌,温热的眼泪砸在那片爬满毒纹的肌肤上,转瞬便凉透。
“江山万里,若无阿风同看,于我而言不过一座冰冷牢笼。”他声线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争储、平乱、肃清朝堂,步步浴血,所求从不是至高权位,只是想往后能护他一世安稳。若他不在,这储君之位,万里疆土,于我毫无意义。”
老太医膝行上前,死死抓住楚云衣摆,老泪纵横:“殿下!人死不能复生,就算罗小大人侥幸活下来,往后岁岁年年只剩他孤身一人,日日背负您殒命的苦楚,这般活着,何尝不是煎熬!”
“至少他能活着。”楚云轻轻挣开老者的手,小心翼翼将罗风放平在软榻之上,指尖细细抚平他皱起的眉峰,“他吃过太多苦,暗营酷刑、朝堂构陷、蛊虫蚀骨,我舍不得让他就此落幕。煎熬也好,孤寂也罢,总好过化作一捧寒骨,长眠于此。”
他抬手褪去外袍,玄色内衬衬得身形单薄,连日透支灵力早已掏空根基,周身皇道灵光淡得几乎看不见。转头看向侍卫,沉声吩咐:“将那灵台道人与秘卷一并带上来,无关人等尽数退至殿外,无我号令,不准踏入半步。”
内侍们纵然心急如焚,也不敢违逆储君旨意,垂着头躬身退出门外,殿门重重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很快,两名侍卫押着堵嘴的素衣道人走入,一把将人按跪在榻旁。道人看清榻上奄奄一息的罗风,又望见楚云眼底视死如归的决绝,一双浑浊眼珠骤然睁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楚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寂的温柔:“你费尽心机下本命蚀骨蛊,想让我余生困于思念之苦。可惜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甘愿以神魂骨血,换他一条生路。”
他抬手示意侍卫解开道人口中布帛。
道人猛地咳出一口血沫,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凄厉,满是不甘:“荒唐!何其荒唐!尊贵皇子自毁神魂,去救一个卑贱暗卫?天道不公!楚云,你今日以身殉蛊,他日罗风清醒过来,只会生生世世活在愧疚里,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无需外人置喙。”楚云懒得再多看逆贼一眼,挥手示意侍卫将人押去偏殿严加看管,随即转身走到案前,铺开那卷记载禁术的残页。
泛黄纸页上血色字迹刺目,每一步祭术流程都极尽残酷。需取施蛊者残余本命血引,再以储君心头精血为媒介,破开二人纠缠共生的心脉蛊链,最后献祭自身神魂修为,全数转嫁蛊毒,替罗风承受蚀骨噬心之痛。
老太医守在一旁,双手止不住发抖,还在做最后的劝说:“殿下,祭术开启之时,您会亲身承受蚀骨蛊万虫啃噬之痛,直至神魂彻底溃散,中途无任何退路,一旦开始,再无法中止!”
楚云指尖轻轻抚过罗风毫无血色的脸颊,浅浅一笑,眼底盛满绵长温柔:“我知晓。从前阿风替我挡刀挡箭,独扛所有凶险,今日换我护他一次,理所应当。”
话音落下,他拿起案上一柄锋利短匕,毫不犹豫划开自己左胸皮肉。滚烫鲜红的心头精血缓缓渗出,滴落在秘卷绘制的蛊阵纹路之上,漆黑纹路遇血骤然亮起暗红幽光,诡异的气息瞬间席卷整座养心殿。
他忍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缓步走到软榻边,掌心覆上罗风心口,将滴落的精血缓缓渡入对方体内。
刹那间,罗风身上疯狂游走的墨黑蛊纹猛地剧烈翻腾,仿佛受到极强牵引,顺着二人相贴的掌心,疯狂朝着楚云心口涌去。
蚀骨钻心的剧痛轰然席卷楚云四肢百骸,万千毒虫似是钻进他经脉、五脏、神魂深处,一下下啃咬撕扯,痛得他脊背骤然弓起,额间瞬间布满细密冷汗,青白唇瓣死死抿紧,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闷哼。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罗风,少年眉心的痛苦褶皱缓缓舒展,蔓延至眼尾的墨黑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冰凉的肌肤慢慢透出一丝微弱血色,涣散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所有钻心蚀骨的痛苦,尽数转移到楚云身上。
神魂碎裂的钝痛层层叠加,他眼前阵阵发黑,周身支撑身体的力道飞速流失,可他依旧死死攥着罗风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阿风……别怕……”他气息发颤,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再等等,很快就不痛了……往后无人再能伤你,山河万里,你只管安心去看……”
榻上的罗风似是感知到掌心传来的剧烈颤抖,混沌意识深处生出一丝微弱感应,无力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无意识朝着楚云的方向蜷缩,口中模糊溢出破碎呓语:“殿下……别疼……”
短短四字,撞得楚云心口酸涩泛滥,剧痛之中,他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蛊毒还在源源不断渡向他的心脉,神魂裂痕越来越大,眼前罗风的轮廓开始层层虚化,耳边的声响慢慢远去,周身温热一点点消散。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意识,俯身,轻轻落在罗风微凉的额间一吻。
“勿念,勿寻,岁岁平安。”
话音消散在风里,楚云周身的暗红灵光骤然黯淡,握着罗风的手无力垂落,身躯直直向后倒去,心口源源不断翻涌而出的墨黑蛊纹,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榻上罗风身上最后一丝黑色纹路彻底褪去,苍白面容渐渐恢复温润,绵长平稳的呼吸落在安静的殿中,安然沉睡,全然不知身旁之人,已献祭神魂,替他扛下了永无终结的蛊毒劫难。
殿外天光大亮,殿内烛火摇曳,一人生还,一人魂散,偌大养心殿,只剩无声无尽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