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彻底熄了。
晨风穿堂而入，卷起满地寒凉，吹散了最后一缕温热的血腥气，也吹散了那人残存的所有气息。
殿内死寂如坟，落针可闻。
软榻之上，罗风眉心舒展，面色褪去死寂惨白，恢复了往日清透温润的模样。盘踞心脉、啃噬骨肉三日三夜的蚀骨蛊毒，尽数剥离干净，周身经脉通畅温热，绵长安稳的呼吸，是劫后余生最真切的证明。
他活了。
以一场无人知晓、惊天动地的神魂献祭为代价。
地面，玄色锦袍的身躯静静倒伏。
楚云脊背挺直的弧度彻底坍塌，周身所有皇道灵光寸寸湮灭，昔日深邃凌厉、藏尽山河谋略的眼眸，此刻空洞闭合，再无半分神采。密密麻麻、狰狞蠕动的墨黑蛊纹，彻底覆满他全身，从眉眼、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尊贵无双的储君身躯，死死裹挟、吞噬。
蛊毒万蚁噬心的酷刑，从此由他一人，尽数承下。
老太医跪伏在地，老泪纵横，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浑身颤抖不止。满殿御医无人起身，个个垂首落泪，满心悲凉却无能为力。
上古禁术，从无侥幸。
蛊毒移脉，神魂为祭，一命换一命，从来都是最残酷的等价交换。
偏殿之内，被禁锢的素衣道人不知何时挣开了些许束缚，隔着半开的殿门，看清殿中景象，凄厉疯狂的笑声骤然炸开，破碎在晨风中，带着病态的癫狂与残忍：“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储君殉情！”
“罗风活了！楚云没了！神魂俱碎，不入六道，永世不得超生！”
“往后千秋万代，世间再无九皇子！你罗风捡回一条残命，余生岁岁年年，每一次呼吸，每一寸生机，都是踩着他的尸骨、耗着他的神魂活下来的！”
字字如刀，凌迟入骨。
榻上的人，睫毛骤然一颤。
沉睡中的罗风，像是被这凄厉的嘶吼狠狠刺进意识深处。原本安稳平缓的呼吸，骤然一乱，胸口剧烈起伏，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
一双清澈漆黑的眼眸豁然睁开，褪去了昏沉涣散，却瞬间覆上彻骨的茫然与慌乱。
鼻尖萦绕不散的药味混着淡淡的、属于楚云独有的龙涎香，可那始终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温热安稳的怀抱，空了。
周身没有了时时刻刻渡来的温热灵力，没有了低哑温柔的安抚，只剩满殿刺骨寒凉。
“殿下……”
他下意识轻喃一声，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初醒的懵懂。
惯性地侧过身，想要贴近那道熟悉的、能给他所有安稳的身影，可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冷空旷。
罗风心头骤然一空。
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所有的安稳与暖意尽数褪去，一股极致的、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血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撑着孱弱的身躯，艰难抬起身。大病初愈的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四肢发软，稍一动作便头晕目眩，可他全然不顾，仓皇转头，视线疯狂扫过整座大殿。
下一秒，视线骤然定格。
定格在不远处倒伏在地、满身墨黑蛊纹的身影上。
那一身他看了十五年、刻入骨髓、熟记于心的玄色朝服，那道永远挺拔巍峨、为他遮风挡雨的脊背，此刻狼狈弯折，寂然无声。
罗风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痛得他瞬间窒息，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殿下！”
他失声惊呼，声音破碎颤抖，带着撕心裂肺的慌乱。
全然不顾身体剧痛，他踉跄着翻身下床，双腿发软，几乎是跌扑在地，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人爬去。微凉的青砖地面刺骨冰凉，磨破他的掌心膝盖，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心口骤然炸裂的剧痛，不值一提。
“殿下！楚云！”
他扑到那人身前，颤抖着伸出手，不敢触碰，不敢确认，指尖悬空剧烈发抖。
方才昏睡中模糊的碎片记忆，骤然疯狂涌入脑海。
滚烫的精血、相贴的掌心、源源不断渡来的温热、那人压抑的闷哼、温柔的呢喃、最后落在额间微凉的一吻，还有那句轻得消散在风里的——勿念，勿寻，岁岁平安。
所有被蛊毒压制、尘封的画面，此刻尽数苏醒，清晰无比。
罗风浑身剧烈震颤，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寸寸冰凉，比中蛊之时的蚀骨严寒，更痛万倍。
他终于懂了。
懂了骤然消散的蛊毒，懂了突如其来的生机，懂了御医全程的沉默悲凉，懂了道人癫狂刺骨的嘲讽。
无解的蚀骨蛊，从来不是天降侥幸得以痊愈。
是他的殿下，他的君上，他守了半生、追随半生的人，以自身神魂为祭，以毕生寿元修为为殉，逆天换了他一条命。
以命换命。
以神魂俱碎、永世湮灭，换他余生安稳。
“不……不可能……”
罗风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濒临疯魔的不敢置信。他颤抖着俯身，小心翼翼将冰冷的人抱入怀中，一如昨夜那人彻夜抱着他的模样。
往日里温热有力、总能稳稳托住他的怀抱，此刻冰凉僵硬，毫无生气。
满身狰狞的墨黑蛊纹还在缓缓蠕动，疯狂啃噬着早已溃散的神魂本源，每一寸纹路的跳动，都是楚云未曾消散彻底的剧痛。
罗风掌心紧紧贴在他心口，空空荡荡，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熟悉的、有力的心跳。
那里死寂一片，再无回响。
“骗子……”
他埋首在楚云冰冷的颈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坠落，砸在漆黑蛊纹之上，转瞬冰凉，“你明明答应我……护我到老……你明明说过，绝不分开……”
“你说踏遍千山带我看遍风景……你说不会放弃我……”
“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少年隐忍十五年的沉稳、克制、清冷，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暗营酷刑他未曾哭，朝堂构陷他未曾惧，蛊毒蚀骨万痛缠身他未曾哼一声。
可此刻，他抱着怀里神魂尽碎、生机全无的人，哭得浑身抽搐，肩背剧烈颤抖，嘶哑的呜咽破碎在死寂的殿中，绝望得让人肝肠寸断。
他活下来了。
蛊毒尽散，经脉痊愈，无病无痛，岁岁无恙。
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人，没了。
老太医趴在地上，泣声劝谏，字字悲凉：“罗小大人……殿下是自愿的……他耗尽神魂替您承下所有蛊痛，只求您好好活着，平安余生……您万万不能辜负殿下一片苦心……”
“好好活着？”
罗风骤然抬头，眼眸通红，眼底血丝密布，往日温润沉静的眸子，此刻盛满死寂的绝望与偏执，声音冷得刺骨，“让我踩着他的神魂尸骨，带着他用命换来的余生，心安理得好好活着？”
“让我日日岁岁，看着万里山河，想起这江山是他弃命为我换来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安稳？这是恩赐，还是永世不休的酷刑？”
无人应答。
满堂死寂，无人能答。
道人在偏殿笑得凄厉，声声诛心：“说得好！这就是储君的深情！让你生不如死，让你余生每一日，都活在愧疚与思念的地狱里！罗风，你赢了性命，却输了此生，往后百年孤寂，皆是你一人的报应！”
罗风充耳不闻。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怀中之人死寂清冷的容颜上。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熟悉的眉眼，一点点描摹，温柔得近乎虔诚，又破碎得近乎疯狂。
他能清晰感知到，楚云残留的最后一丝神魂气息，正在蛊毒的啃噬下，飞速消散。
神魂碎尽，不入轮回。
意味着从此天地浩大，六道无门。
他再也等不到他的殿下归来，再也没有重逢之日，生生世世，永无交集。
“殿下，你好狠的心。”
罗风轻声呢喃，泪水不停坠落，浸湿了两人衣襟，“你从不问我愿不愿意。你问都不问，就替我选了这条路。”
“我不怕死，我只怕……余生无你。”
当年暗营泥泞，是少年伸手将他拉出地狱，予他姓名，予他归处，予他半生偏爱。
如今盛世将临，山河将稳，他却独自抽身，碎尽神魂，留他一人，立于万丈红尘，守着空荡荡的万里江山，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思念炼狱。
晨风再度穿堂而过，吹起楚云散乱的发丝，也吹落了罗风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冰冷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将这消散的神魂、逝去的人，硬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想让我岁岁平安。”
“可没有你的岁岁年年，于我而言，皆是荒芜。”
“你以神魂祭我余生，那我便以余生殉你神魂。”
“楚云，你不入轮回，我便等你万世空寂。”
“你弃我独活，那我便此生不负江山，不负你——唯独，不负我心。”
“你守我一时安稳，我守你一世盛名，守你万里山河，岁岁焚香，年年祭奠。”
“待山河安定，盛世终成，我便来寻你。”
“此生不负，来世必见。”
殿外天光大亮，普照皇城万里。
世间风雨将歇，朝堂尘埃落定，盛世前路坦荡。
唯独这座寂然的养心殿，葬了一腔储君热血，埋了一场双向情深，留了一场横跨余生、永无解药的旷世执念。
一人生，一世念。
一念起，万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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