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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蛊锁心骨,以命相殉 上

烬风予君

晨露凝霜,透过养心殿雕花窗棂落进来,洒在满地泛黄古籍残卷上。

密密麻麻的朱墨字迹、残缺不全的蛊术图谱,字字句句都印证着老太医昨日的断言。数位太医院圣手指尖抚过纸页,反复比对、再三核验,最后皆是缓缓垂手,眉宇间只剩沉沉死寂。无人敢打破殿内的沉寂,那无声的沉默,比任何宣判都更让人绝望。

满殿药香混杂着陈旧纸墨味,压得人胸腔发闷,窒息般的痛楚笼罩着每一个人。

楚云依旧端坐在榻边,一夜未合的眼眸猩红密布,眼底血丝纵横,却未有半分倦意,只剩下执拗到偏执的孤绝。他始终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将罗风稳稳拥在怀中,宽大的玄色锦袍严严实实裹住那人单薄的身躯,用自己残存无几的皇道灵力,一寸寸抵御着入骨的寒凉。

昨夜持续渡输灵力早已掏空他丹田本源,此刻他唇色泛白,指尖青白未褪,周身皇道灵光微弱得近乎看不见,可怀抱的力道却分毫未松,紧得像是要将怀中之人揉进骨血里,永世不离。

罗风安安静静靠在他心口,长长的眼睫无力垂落,覆下一片死寂的阴影。原本清透如玉的肌肤,此刻大半都爬满了蜿蜒蠕动的墨黑蛊纹,从脖颈蔓延至下颌,再悄悄攀上鬓角,狰狞的纹路在白皙皮肉上不断游走,所过之处,皮肉血色尽数褪去,冰凉得如同寒冬冻土。

他的呼吸细若游丝,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贴紧心口,才能触到一丝几近断绝的起伏。

良久,领头老太医捧着一册残破的孤本,佝偻着脊背,一步步挪到榻前,双膝跪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颓然与悲凉:“殿下,老臣等翻遍宫中所有蛊术古籍、前朝秘录,穷尽一夜心力,终是……终是寻得一丝记载。”

楚云垂眸,目光落于怀中之人苍白的侧脸,声线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却藏着摇摇欲坠的紧绷:“说。”

“灵台殿本命蚀骨蛊,以施蛊人心血本命为契,与宿主心脉神魂彻底纠缠,相融共生。”老太医指尖微微颤抖,死死攥着泛黄纸页,字字沉重,“古卷批注所言,此蛊无解。蛊在人在,蛊消人亡,绝无折中之道。此前历代中了此蛊者,最快一日殒命,最长不过三日,殿下……如今已是第二日将尽。”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更甚。

秋风从敞开的殿门溜入,卷起地上散乱的书页,簌簌轻响,却吹不散满殿的寒凉绝望。

“最长三日……”楚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极轻,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自我凌迟。

他不是不懂。

昨夜御医所言、古籍所载、天道规则,所有一切都在清清楚楚告诉他,留不住,救不得,天命已定。

可他是当朝储君,是执掌半壁朝堂、手握生杀大权的九皇子。这一生,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破权谋、平叛乱、定朝局,从未有一事是他竭尽全力却依旧无能为力的。

唯独这一次,面对噬心蚀骨的蛊毒,面对即将离去的罗风,他所有的权势、灵力、谋略,尽数成了笑话。

徒劳无功,寸功未立。

老太医叩首在地,额头再度磕出暗红血痕,恳切又悲凉:“殿下,蛊虫已入心窍,神魂日渐溃散,此刻罗小大人全凭一口执念吊着残息。老臣斗胆直言,与其让他受蛊虫日夜啃噬、受尽酷刑折磨而亡,不如……不如施一针安眠散,让他无痛无苦,安然离世。”

“放肆。”

短短两字,清冷凛冽,骤然裹挟起滔天戾气。

楚云骤然抬眼,那双素来沉稳深沉、惯于隐忍算计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漆黑的风暴,眼底猩红嗜血,周身骤然迸发的皇道威压轰然压落,逼得满殿御医内侍齐齐伏地,不敢抬头。

“谁敢再提放弃。”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偏执,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朕的人,朕要他活。天道不许,我便逆道,宿命不允,我便破命。本宫倾尽所有,耗损修为、透支寿元、倾覆皇权,哪怕逆天而行、遭天谴雷罚,也绝不让他死得这般潦草凄惨。”

满堂无人敢言,无人敢劝。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九皇子,已然疯魔。

为了一个身份卑微的暗卫,甘愿逆天命、逆天道,弃毕生顺遂,赌一世前程。

许是耳畔太过喧嚣,又或许是心口蛊毒骤然剧烈翻涌,怀中长久昏厥的人,猛地剧烈一颤。

罗风单薄的肩背狠狠绷紧,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细碎的痛吟破碎在风里。他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修长的手指骤然蜷缩,死死攥住了楚云腰间的衣料,指节泛白,力道微弱却执拗。

那瞬间,蔓延在心脉的蛊毒骤然爆发,万千细密剧痛穿透五脏六腑,像是有无数毒虫在啃噬神魂骨肉,痛得他四肢百骸尽数僵冷。

“阿风!”楚云心头一紧,立刻低头,掌心紧紧覆上他后背,源源不断将仅剩的皇道灵力渡入他体内,试图压制暴走的蛊毒,“别怕,我在,不痛了。”

温热的灵力缓缓流淌,稍稍压住了蛊毒的狂暴。

罗风艰难地从无边剧痛中挣出一丝意识,涣散的眼眸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漆黑瞳仁早已失了往日的清亮,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死寂。他费力抬眼,视线模糊,却精准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楚云。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机在飞速流逝,神魂一点点碎裂消散,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飞灰,消散在这人世间。

可他还看得见殿下,还能贴着殿下温热的怀抱,还能听见殿下慌乱颤抖的声音。

便够了。

极致的剧痛里,他竟极轻地弯了弯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破碎的笑意,微弱的气息拂过楚云脖颈:“殿下……别闹……不值得……”

“没有不值得。”楚云俯身,额头抵住他冰凉的额角,温热的泪珠猝然坠落,砸在罗风布满蛊纹的手背上,滚烫刺骨,“阿风,看着我。我说过,此生护你,绝不食言。”

罗风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楚云的轮廓渐渐重叠、虚化。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手,指尖颤巍巍的,轻轻拭去那人眼角的湿痕。

他跟了楚云十五年。

从暗营泥泞里被少年捡起,从此一身黑衣、半生风雨,只为护他周全。

他曾无数次站在暗处,看他步步登高、锋芒渐露,盼他一朝登顶、君临天下,盼能陪他看山河无恙、四海清平。

他熬过暗营酷刑,躲过朝堂暗杀,扛过万般构陷,从未惧过生死,从未怨过宿命。

唯一遗憾,便是终是失了约。

“臣……不能陪殿下……登位看山河了……”他气息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墨黑蛊纹彻底爬满眼尾,染黑了澄澈眼眸,“殿下……往后……珍重……”

一句话落,他指尖骤然失力,软软垂落。

周身原本还在缓慢蠕动的蛊纹,骤然疯狂暴涨,墨黑色泽愈发浓郁,飞速侵占仅剩的白皙皮肉。

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贴合着楚云的温热身躯,转瞬化作彻骨寒凉。

“阿风?”楚云心口骤空,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阿风,睁眼,看着我!别睡!”

怀中之人毫无回应,唯有胸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彻底细到了极致,濒临断绝。

就在此时,殿外侍卫匆匆入内,跪地急报:“殿下!宫外传来消息,搜遍全城,寻得灵台殿遗留的禁术秘卷残页,上面记载着蚀骨蛊唯一的……续命之法!”

濒临绝境的死寂大殿,骤然裂开一丝微光。

满殿御医皆是一震,纷纷抬眼望去。

楚云的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的眼底骤然迸发出极致的光亮,那沉寂死寂、濒临崩塌的心绪,瞬间被死死拽住。他猛地抬首,声音嘶哑剧烈,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快!呈上来!”

侍卫不敢耽搁,捧着残破泛黄的秘卷飞奔上前,恭敬递至案前。

老太医立刻上前展开纸页,目光飞速扫过上面诡异晦涩的蛊术禁文,看清内容的瞬间,老者身躯狠狠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楚云垂眸望去,目光落在那行血色批注上。

字字诛心,句句刻骨。

【本命蚀骨蛊,共生同噬,无解。唯有一种逆天禁法——施蛊者身死,蛊源无主,可引宿主心头精血为祭,以施术者自身神魂骨血、毕生修为寿元为殉,替宿主承蛊代命。】

【一人生,一人灭。】

【双向绝路,再无归途。】

一瞬之间,满堂死寂。

风卷书页,簌簌作响,那几行血色字迹,像是淬了最冷的刀,精准刺穿了楚云的五脏六腑。

原来不是彻底无解。

原来天道留了一线生机。

可这生机,从来都不是恩赐,是最残忍的抉择,是最绝情的凌迟。

要救罗风,便要以自己神魂俱灭、寿元耗尽、尸骨无存为代价。

他替他承下这蚀骨万蛊,替他受尽神魂啃噬之苦,换他余生安稳、岁岁平安。

从此世间再无九皇子楚云,只剩罗风一人,独守万里山河,独度余生岁岁。

老太医颤声开口,声音悲怆难言:“殿下……此乃上古禁术,逆天悖伦,施术者神魂尽碎、不入轮回,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转世重来之机。此法……不可行啊!”

楚云怔怔垂眸,看着怀中彻底沉寂、气息微弱的少年。

他的阿风,才二十岁。

半生孤苦,一身忠骨,从未享过半分安稳荣华,若就此凋零,太过可惜,太过凄苦。

而他楚云,生于皇家,长于权谋,半生算计,步步踏血,这一生荣华权势皆是侥幸,唯独遇见罗风,是此生唯一温暖。

他伸手,轻轻拂去罗风脸颊散落的碎发,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眉眼,眼底所有的偏执、戾气、绝望,尽数化作一片温柔的决绝。

满堂文武畏惧的储君威压,漫天宿命裹挟的滔天绝境,在此刻,尽数化作一句温柔殉情。

他低声呢喃,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再无半分犹豫:

“可行。”

“只要他能活,我便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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