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药石无医，寸骨皆寒

一众御医围拢上前，银针刺穴、解毒汤药轮番用上，温热药汁勉强撬开罗风紧抿的唇，大半却顺着唇角滑落，根本入不了脏腑。

领头老太医指尖搭上罗风腕脉，只片刻，便猛地收回手，脊背一颤，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殿下，恕老臣无能。此乃灵台殿本命蚀骨蛊，以施蛊人心血为引，扎根心脉，寻常解毒药石、银针灵力皆只能暂缓蔓延，无法根除。方才逆贼临死引爆蛊源，蛊虫已然侵入心窍，生机耗损极重……”

话音未落，殿内一片死寂。

楚云抱着怀中毫无声息的人，指腹摩挲着罗风脸颊冰凉的肌肤，那遍布脖颈的墨黑纹路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物一般啃噬皮肉。他方才源源不断渡出大半皇道灵力，此刻丹田空虚，指尖都泛着青白，可怀中之人的体温，半点都未曾回暖。

“当真无半分解法？”他的声音很轻，却压着濒临崩塌的碎裂感，眼底翻涌的猩红藏不住绝望，“倾尽太医院所有奇珍药材，动用宫中封存百年的疗伤至宝，亦不行？”

老太医叩首不止，额头磕出红痕：“蛊虫与宿主血脉相融共生，杀蛊便会同步损毁心脉，救人便留不住蛊毒，两难之局，从古至今无一人能破。如今蛊毒已锁心脉，撑不过三日……”

“住口。”

楚云一声低喝，打断御医未尽的判词，怀抱收得更紧，将罗风牢牢护在自己温热的衣襟里，仿佛这样便能隔绝那蚕食性命的剧毒。

不远处，被侍卫压制在地的素衣道人听见御医的话，闷声发出畅快的惨笑，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说得没错……无解……楚云，你赢了朝堂，赢了御前，却留不住你的暗卫。等他身死，你坐拥储君之位，往后漫漫长夜，只剩无尽思念煎熬，这才是我送给你最狠的结局。”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短刃，狠狠扎进楚云心口。

他猛地抬眼，凌厉的杀气席卷周身，皇道灵光隐隐迸发，几乎要当场上前碾碎道人的性命。帝王看出他心底的崩溃，适时开口沉声阻拦：“楚云，稳住心神，逆贼自有国法处置，当下先顾好你怀中之人。”

帝王缓步走下御座，俯身看向罗风身上蔓延的蛊纹，神色复杂难言。方才殿前所有构陷尽数澄清，他心中早已清楚，这少年暗卫忠心无二，无端遭受无妄之灾，九皇子一片真心，从来无关尊卑。

“朕下旨，封锁全城，搜捕灵台殿所有余孽，翻查古籍典藏，但凡记载蚀骨蛊的卷宗，尽数送入养心殿，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寻一丝转机。”

圣旨即刻传下，内侍狂奔出宫，全城兵马尽数调动，可楚云心底清楚，老太医行医半世阅遍古籍，连他都断言无解，全城搜捕，不过是聊以慰藉。

御医不敢停歇，轮番以银针封住罗风周身各大血脉穴位，暂时遏制蛊毒扩散，又取来暖玉裹住他四肢，源源不断以温水热敷，勉强稳住那不断流失的体温。

罗风忽然极轻地瑟缩了一下，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混沌的意识从无边黑暗里挣出一丝缝隙，微弱的呼吸蹭过楚云颈间。

“殿下……”他呓语般低喃，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别……别为我动怒……不值得……”

楚云立刻低头，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额发，放柔所有戾气，声音压抑着颤抖：“不许说不值得，你活着，才是我所有值得。再撑一撑，古籍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一定会有办法。”

罗风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艰难抬起毫无力气的手，指尖擦过楚云泛红的眼尾。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体内蛊虫翻涌的剧痛，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细齿反复啃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看见楚云失态落泪的模样，心口的痛竟盖过了蛊毒蚀骨之苦。

“臣……早就想好……陪殿下登位……看山河万里……”他断断续续喘着气，墨黑纹路爬上他的眼尾，衬得脸色愈发死寂，“可惜……没福气……”

“闭嘴！”楚云攥住他冰凉的手按在心口，让他感受自己有力的心跳，“有福气，我不准你先走。当年在暗营，是我把你带在身边，此生我便要护你到老，绝不能在此处分开。”

一旁被押着的道人听得清清楚楚，疯狂扭动身躯，嘶吼出声：“情深义重又如何？天命难违！今日他必死无疑！你余生只能抱着一具染满蛊毒的躯壳度日！”

侍卫重重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人死死按在地面，封上他的口，再也发不出癫狂的嘲弄。

天光一点点从养心殿窗棂褪去，深夜寒凉渗入殿内，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药味弥漫整座大殿。

罗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时候陷入沉沉昏厥，偶尔苏醒片刻，也只是安静靠着楚云，不喊疼、不诉苦，只用空洞又柔软的目光望着他。身上的暖玉失温极快，太医换了一块又一块，却捂不热他逐渐变冷的四肢。

楚云寸步未离，整夜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不敢合眼，不敢放松力道，生怕自己稍有松懈，怀中之人的气息便会彻底断绝。先前朝堂对峙的冷静、面对构陷的从容，尽数消散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与无力。

他赢下了殿前所有算计，揭穿了数年深宫阴谋，洗清了两人一身污名，本该拨云见日，前路坦荡。

可代价，是他心尖之人命悬一线，药石无医，蛊毒寸寸啃噬骨肉生机。

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第一批古籍卷宗送入殿中，御医们围坐案前连夜翻阅，翻遍记载蛊术的残篇，最终齐齐沉默，无人敢上前向楚云禀报结果。

楚云余光瞥见众人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底早已了然答案，只是不愿承认。

他低头看向怀中呼吸微弱、肌肤覆满墨黑蛊纹的罗风，指尖轻轻梳理他散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阿风，再等等我，无论要寻多久，我都不会放弃。”

“就算踏遍千山，寻遍世外奇人，我也要解开这蚀骨蛊，带你离开这座牢笼，看遍世间风景。”

怀中之人毫无回应，只有胸口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证明他尚在人间。

殿外天光大亮，满城搜捕灵台余孽的兵马奔走不休，可养心殿内，寒意久久不散，寸骨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