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死寂沉沉,烛火摇摇欲坠,将殿中几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
帝王盛怒未息,掌心死死按着案上物证,眼底猜忌翻涌不休。楚云怀抱罗风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纵使身陷谋逆构陷的绝境,依旧半分不卑不亢,怀中护着的那人,是他宁弃前程亦不肯放手的底线。
素衣道人静立暗处,面纱下的唇角凝着冷诡笑意。
他笃定今日全盘皆稳。
死士全灭、无证可查,凶器、尸身、人证三样俱全,层层铁证封死所有退路。楚云纵有口舌万千,也只能落得欲盖弥彰、恃宠狡辩的下场。
道人缓步走出阴影,身形飘逸,语调温软却字字诛心,刻意在帝王耳畔拨弄是非:“殿下情深义重,令人动容。只是储君前程为重,何苦为一介内侍,欺瞒陛下,罔顾律法?”
“皇城禁卫数十人殒命凝晖殿外,死士黑气霸道阴邪,分明是长期私养、日日驯养方能成型的戾气。殿下与其极力包庇,不如据实认罪,尚可求陛下从轻发落。”
这番话看似规劝,实则句句坐实谋逆罪名,将楚云的坦荡辩驳,曲解成痴心护仆、徇私罔上。
帝王眼神愈发沉冷,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逼视楚云:“道人所言句句属实。楚云,你还有何话可辩?!”
怀中,罗风气息微弱,肩头毒伤隐隐作痛,经脉发麻,却强撑着清醒,指尖轻轻勾了勾楚云衣襟,无声示意殿下不必再为自己赌上一切。
他甘愿担下污名,只求楚云安然脱身、基业无损。
可楚云分毫未动,怀抱愈发稳固,将人严严实实护在臂弯之间,不让他承受半分殿中威压。
面对帝王盛怒、道人诡辩,他终于缓缓抬眸,声线清冷沉稳,破开满堂喧嚣:
“道长说得有理。长期私养的死士,戾气根深蒂固,煞气常年缠身,绝无差错。”
素衣道人微怔,没料到他竟坦然承认,心头暗喜,正要顺势定罪。
可下一秒,楚云话锋陡然一转,凌厉如剑锋破空:
“可若是临时调动、仓促外派的暗卫呢?”
一语惊雷,炸得殿内气氛骤变。
楚云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罗风肩头那道乌黑结痂的毒伤,眼底寒芒彻骨:“儿臣恳请父皇细看此伤。”
“蚀骨剧毒,阴寒霸道,毒色暗沉发黑,侵入经脉极深。此毒极为刁钻霸道,不存于皇家暗卫体系,不属禁军制式兵刃,唯独灵台殿独门豢养的暗卫,兵刃淬此专属奇毒。”
“长期私养死士,为求隐蔽行事,毒素多敛于刃中、不轻易留痕。唯有灵台殿豢养的死士,惯于绝杀灭口、不计后果,毒刃霸道刚烈,入血即黑,痕迹百年不变。”
帝王闻言,神色猛地一动,下意识俯身看向内侍呈上的染毒短刃。
乌黑毒痕附着刃身,色泽暗沉诡异,绝非朝堂制式毒物。
楚云继续娓娓道来,逻辑缜密,步步破局,字字戳中要害:
“再者,若真是儿臣私蓄死士作乱,为何死士全数死在凝晖殿外、尽数扑杀我贴身近侍?”
“若我蓄意谋逆,死士当袭皇城、闯中枢、逼宫阙,岂会困守一隅,只针对一名内侍死战到底?”
“若罗风助我行凶作乱,他身居殿中、坐拥阵法,大可随死士一同掩杀、制造祸乱,为何一身重伤、死守殿宇、寸步未离?”
三连诘问,句句切中破绽。
满堂寂静,无人能答。
素衣道人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心底骤然升起一丝慌乱。他没想到楚云身陷绝境,依旧能冷静至此,从细微毒痕、死士行径之中,撕开他精心编织的死局。
他迅速压下慌乱,再度开口诡辩:“不过是殿下巧言诡辩!区区毒痕之别,何以断定是灵台殿所为?纯属殿下臆测!”
“并非臆测。”
楚云眸光冷冽,目光直直锁定暗处道人,语气笃定无疑:“儿臣还有一证。”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皇道灵光,隔空引动殿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煞。
那是方才蚀骨暗卫临死前飘散、尚未散尽的灵台殿专属煞气。
寻常人无法分辨,可皇室皇道灵力至阳至正,天生克制阴邪,能辨天下阴煞源流。
“父皇请看。”
金色灵光笼罩那缕黑气,黑气瞬间剧烈蜷缩、瑟瑟溃散,呈现出独属于灵台殿秘术压制的异象。
“此煞气阴中带邪、隐有符文印记,是灵台殿世代传袭、独一份的控煞秘术。天下仅此一处,别无分号。”
楚云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今夜杀局,目标从来不是作乱逼宫,而是斩我羽翼、杀我近侍。”
“有人算准父皇多疑,借议事困住我,再派专属暗卫绝杀罗风。刺杀失败,便反手栽赃,伪造证据、捏造罪名,妄图一石二鸟,既除罗风,又废我储君声望!”
话音落下,满堂震颤。
帝王盯着那被皇道灵光压制、不断溃散的诡异黑气,脸色由震怒转为凝重,层层猜忌涌上心头。
他半生执掌皇权,制衡朝野,深谙深宫诡诈,此刻已然听出其中天大的蹊跷。
若是楚云谋逆,逻辑全盘不通;
若是旁人构陷,所有细节、痕迹、破绽,尽数吻合。
素衣道人心底惊涛翻涌,面上依旧强装镇定,微微垂眸,故作淡然:“陛下,不过是殿下借灵力造势、牵强附会,欲脱罪名罢了,不足为信。”
“是吗?”
楚云忽而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
他怀抱罗风,缓步向前,直面御座,不惧龙颜,不惧诡谋:
“道长既然笃定不是灵台暗卫,那不妨请道长以灵台心法,净化此缕煞气。”
“天下皆知,灵台殿主,驭煞控邪、自成一脉,自家秘术煞气,唯有本门心法可解。”
“道长若能化解此气,便是儿臣诬陷。”
“若是不能——”
楚云眸光骤然凌厉,如寒霜覆雪:
“便是道长自露马脚,自认构陷皇子、祸乱深宫!”
一招死棋回返,彻底封死对方所有退路!
素衣道人周身气息骤然一滞,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
他万万没想到,楚云绝境翻盘,竟精准捏住了他最大的破绽!
此煞是他独门秘术所化,他若出手化解,便是当众承认暗士出自他手、自曝阴谋;他若不出手,便是默认心虚、坐实诡计!
进退两难,转瞬之间,攻守彻底逆转。
方才楚云的死局,如今尽数落到了他身上!
帝王目光沉沉看向素衣道人,眼底最后一丝信任尽数褪去,语气冷得可怕:
“道长,既然九皇子如此说,你便一试。”
“替朕,净化此煞。”
威压如山,落于道人肩头。
殿中气氛窒息到极致。
暗处阴谋彻底浮出水面,伪装层层剥落。
罗风靠在楚云温暖安稳的怀中,毒素依旧隐隐侵骨,可心底所有委屈、惶恐、无力,尽数消散。
他微微抬眼,望着身前少年君王挺拔决绝的背影。
纵使身陷漫天污名、绝境死局,殿下依旧清醒、坚韧、步步为营,不惜赌上一切,也要为他洗尽冤屈、劈开迷雾。
楚云似有所感,低头垂眸,目光温柔落回他苍白小脸,指尖悄然收紧怀抱,无声安抚。
别怕。
有我在,无人能污你分毫清白。
暗处,素衣道人身形微僵,面纱之下,阴狠恨意彻底浮现。
他清楚知晓——
今夜这一盘精心筹谋、天衣无缝的杀局,
彻底,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