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人抬头望向二楼,笑意温和得近乎体面。
“容先生,认得吗?”
那半截琴弦烧得卷曲,仍能看出材质特殊。容辞站在书房窗后,视线已经开始发虚,可他还是一眼认出来。那是容家旧琴上的弦,不是他如今手中那把焦尾琴,而是火灾前父亲藏名单的那一把。
副官拔枪的动作极快。
“退后!”
院中随行的两个日本兵也同时举枪,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宅子里的护卫闻声围上来,空气一下绷得很紧。黑衣男人仍笑。
“别紧张。我们若想杀人,就不会走正门。”
副官冷声道:“这里是陆长官的地方。”
“正因为是陆长官的地方,我们才更要讲礼数。”男人抬了抬手里的盒子,“请容先生下楼说话。关于容家那场火,有些旧物,也许只有他配看。”
容辞扶着窗框,指腹用力到发白。
他想下去。他知道这是陷阱。可那半截琴弦像一枚钉子,把他所有冷静都钉在原地。父亲临死前到底把什么交给了他?名单在哪里?沈清珩为什么活着?这些问题一齐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突然想起沈清珩的声音。那人从前总爱喊他“阿辞”,语调温润,带着一点读书人的慢。父亲忙时沈清珩会替他翻谱,修正他弹错的指法。少年容辞曾真心敬过这个兄长般的人,甚至在火灾后的漫长黑夜里,为他的“死”难过过。如今那份难过像一记耳光,隔着三年抽回自己脸上。
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可若恩情从一开始就是伪装,那被蒙在鼓里的人,又该把心里的旧情放在哪里?
更荒唐的是他竟还记得沈清珩教他调弦时的手势。那人指节修长,总把袖口挽得整齐,笑着说学琴先学静心。容辞那时年少,最讨厌被人端着架子说教,却也承认沈清珩懂琴。如今想来,对方每一次靠近琴案,每一次夸赞父亲收藏的古谱,或许都在找名单的影子。
那些温和旧日忽然全变成细密的针。容辞站在窗前,疼得发冷,却不肯让自己往后退。他想起父亲曾说,听琴先听人心。那时他不懂,如今才知有些人琴声再雅,心里也藏着吃人的火。而那把火,终究烧到了他眼前。烧得旧梦无处可藏,也烧出人心真形。也烧醒他的恨意,彻骨。
副官似乎猜到他的念头,立刻回头:“容先生,长官交代过,任何人拿容家的东西来诱您,都不许您单独见。”
容辞看着院中那张陌生的脸,声音轻得像雨:“陆砚辞连这个也猜到了?”
副官没有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容辞忽然笑了。原来陆砚辞不是不懂他,他太懂了,才把每条路都提前堵住。
黑衣男人等得不耐,脸上的笑淡下去:“容先生,沈先生让我带话给您。他说,当年容老先生死前,还曾喊过您的小名。”
容辞心口狠狠一缩。
“他说您那时就在门外,只差一步,就能救他。”
“闭嘴!”副官怒喝。
黑衣男人偏偏继续:“可惜啊,您什么都忘了。陆长官也不肯告诉您。被人护着的滋味如何?像不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容辞眼前的光突然剧烈闪了一下。书房、窗框、院中的枪口全都变成一团摇晃的影。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比雨更冷。
【临时视觉即将结束。】
容辞猛地抓紧窗框。不要。至少再给他一眼。他还没看清那半截琴弦,没看清沈清珩派来的人,没看清陆砚辞藏在这里的所有秘密。他甚至还没再看陆砚辞一眼。
【倒计时:十。】
容辞呼吸乱了。
【九。】
他转身跌跌撞撞走回桌前,想抓起那几张画像,想把它们带走。
【八。】
纸页从手中滑落,画像上的自己被风掀起,像要从纸上逃开。
【七。】
他伸手去捞,却碰翻了墨水瓶。
【六。】
乌黑的墨泼在桌面,缓慢淌向那封“亲启”的信。
【五。】
容辞一把按住信纸,指腹沾满冷墨。
【四。】
院中枪机声响成一片。
【三。】
他听见远处马蹄与军车声,像有人正往这里赶。
【二。】
雨停了一瞬,世界白得刺眼。
【一。】
黑暗落下。
没有过渡,没有告别。容辞站在书桌前,眼前骤然一片死寂。方才那些光、雨、眉眼、画像,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卷走,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黑。
他怔住。其实他早该习惯的。他已经瞎了三年,早就学会在黑暗里走路、喝水、弹琴,学会从脚步声辨人,从衣料声辨天气,从呼吸里分辨陆砚辞有没有生气。可短暂见过光后再被夺走,痛得比从未见过更狠。
他弯下腰,手撑着桌沿,肩膀轻轻发抖。
门外副官喊他:“容先生?容先生您没事吧?”
容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想说没事,他想像从前一样温温和和地让人放心。可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火灰,连呼吸都割得疼。那三小时太短,短到他还没记清茶楼的颜色;又太长,长到足够把他这些年辛苦搭好的平静全部推倒。
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失明。他能独自穿过长廊,能在客人叫好声里准确收弦,能在陆砚辞靠近时从风里闻到烟草味。他甚至能对那些怜悯他的目光一笑置之。可光回来过。它来过,又走了。像有人把他从水底拉上来,让他喘了一口气,再亲手把他按回去。黑暗把他困住,像三年前那场火后的夜。他听见父亲在远处喊他,听见梁木断裂,听见有人哭,听见自己怎么也摸不到门。
他忽然抬手,狠狠砸向桌面。
砰的一声。
副官推门而入:“容先生!”
容辞站得很直,脸色白到吓人,只有指缝间滴着墨。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安静得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
“我又看不见了。”
副官怔住。
容辞缓慢吸气,把散乱的情绪一寸寸压回胸腔里:“画像收起来,信也收好。别让墨毁了。”
“您先坐下。”
“我说收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副官不敢再劝。副官把纸页捡起,动作放得很轻。容辞听着纸张摩擦声,忽然开口:“陆砚辞回来了吗?”
“还没有。”副官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但车声近了,应当是长官的人。”
楼下黑衣男人似乎也听见动静,笑了一声:“看来今日不方便叙旧。容先生,我们很快还会再见。”
副官冲到窗边:“拦住他们!”
院中顿时乱起来。脚步声、枪声、雨水声混成一团。容辞站在原地,慢慢抬起沾墨的手,摸到那封信的边角。纸是湿的,上面还有陆砚辞的字。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崩溃。至少现在不能。敌人知道他在乎什么,也知道怎么让他失控。若他真像那人说的,做一只被关在笼里的鸟,那才是遂了他们的愿。
容辞闭了闭眼。黑暗没有消失。他摸索着把信折好,揣进怀中。动作很稳,稳得像刚才砸桌的人不是他。
“去找一块干布。”容辞忽然道。
副官一怔:“什么?”
“擦桌上的墨,别让画像粘住。还有,派人把阿福带回茶楼,不许他乱跑。”他一件件吩咐,声音仍有些哑,却不再乱。
副官看着他,忽然明白陆砚辞为什么说容先生不能被逼急。这人看着像雪,真被火烧过,里头露出来的却是玉骨。
容辞又道:“还有那半截琴弦,谁也别碰,等陆砚辞回来。”
副官迟疑:“若上头有毒?”
“所以更不能碰。”容辞摸到椅背,缓缓坐下,“他们既敢留下,必定想让我们从它身上看出什么。线索是真的,杀意也是真的。沈清珩最会把刀藏在礼物里,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也一样。”
他说出这名字时,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冷。那点冷不像怒,更像一盆水浇在灰烬上,逼出底下尚未熄灭的火星。
副官回到门口,气息急促:“他们撤了,没追上。留下了那个盒子。”
容辞侧耳:“盒子里只有琴弦?”
“还有一张纸。”副官顿了顿,声音发沉,“写着……三日后,月照茶楼,听容先生最后一曲。”
容辞的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最后一曲。日本人不是来叙旧,也不是来试探。他们已经把刀递到他面前,还替他选好了死期。
楼下传来军车急刹,紧接着是陆砚辞的脚步声。那脚步比平时更快,甚至有些乱。容辞站在黑暗里,没有回头。
直到那人冲进书房,带着一身雨水与血腥气,伸手扶住他的手腕:“容辞。”
容辞听见他的声音,胸口那根弦终于险些断开。可他只是轻轻把手抽出来。
“陆砚辞。”他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会让我弹最后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