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的住处离茶楼不远,但从来不许外人随便进。
容辞以前只到过前厅。那时候他眼睛还看不见,记住的是门槛多高、檀木椅的木头凉不凉、墙上挂钟走针的时候咔哒响。今天副官领着他穿过回廊,他才知道这宅子比声音里听着更空。院子没种花,就一棵老槐,雨水从叶缝里落下来砸在青石地上。
副官替他撑着伞,神情比平时绷得紧。
“容先生,长官交代了,您只能看书房桌上第二层抽屉里的东西。旁的别动。”
容辞停了一步。“他让你这么说的?”
副官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长官说,若您生气,就当他活该。”
容辞攥了攥伞柄,没再问。
书房在二楼尽头。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冷木香扑出来,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容辞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这是陆砚辞一个人待的地方,也是那人藏了许多东西的地方。
书桌很大,文件摞得整整齐齐,墨水瓶旁边压着半截没烧完的烟。墙上挂着城防图,红线密密麻麻的。容辞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儿没有他想象中那些铁血冷硬的东西,反倒有一只白瓷小碟,里头搁着几颗蜜饯。是他常吃的那种酸杏脯,怕药苦的时候含一颗。
他怔了一下,心里那点冷意被这一小碟东西弄得没处放了。
副官站在门外没进来:“容先生,我在外头。”
容辞应了一声,走到书桌前。第二层抽屉没上锁,他拉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袋口压着一枚旧纽扣,深褐色,烧得变了形。
容辞呼吸顿住了。那是容家下人衣服上的扣子,他认得。火灾那夜,他母亲还替一个小丫头缝过这样的扣子,说料子不好,针脚得齐整。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几页旧档案,一张烧了一半的账单,还有几封日文信件的译本。他看得很慢,越看指尖越冷。容家不是偶然遭火的。有人借着容家的琴会转运一批药品,掩护城外义军伤员。日本特务早就得了消息,但查不出名单藏在哪,就放了火逼人现身。那一夜,容父把名单封进琴腹,想让容辞带走。
可容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热、烟、塌下来的梁,还有谁把他从火里背出来。不是陆砚辞。
档案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沈清珩。容辞盯着那三个字,眼前有点发黑。沈清珩,容家琴会的常客,父亲旧友的学生,温文尔雅,很会说话。他曾在容辞十三岁时夸他弹的那曲《潇湘水云》有风骨,还送过他一方松烟墨。火灾之后沈清珩也失踪了,容辞以为他死在了乱世里。原来不是。译本上写得清楚,沈清珩疑似为日方线人,代号“青鹤”,现藏身领事馆。
容辞觉得胸口被什么划开了。他想起陆砚辞说“不敢赌”,忽然明白了那句话不全是虚的。若昨夜就知道这个名字,他恐怕真会冲去领事馆。
他把档案放回纸袋,手却无意碰到了抽屉更深处的一叠宣纸。纸角露出一角墨色,他本不该动,副官说了只看纸袋。但那抹墨色太熟了,像一根细线把他拽住了。他顿了一下,还是把宣纸抽了出来。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在桌前。那是一幅画像,没有装裱,只用细绳捆着。最上面几张笔迹新一些,墨香还没散透,边角却被人摸得发软。容辞能想象陆砚辞夜里坐在这张桌前,处理完一摞军务,点一盏灯,沉默地把他从记忆里描出来。那不像一个长官会做的事,更像一个不敢走近的人,把所有不能说的话都藏进了线条里。
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也不舍得移开。画里的人坐在茶楼窗边,指尖搭在琴弦上,微微侧着脸。眉眼画得极细,眼尾有一点天生的凉薄,唇边又藏着温软,像是刚听见什么好笑的话。是他,是容辞自己。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模样。火后双目失明,他只能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清瘦”“好看”“像玉一样”这些字眼。但画上这个人不像旁人夸赞里的他,更像陆砚辞眼里的他——安静,锋利,易碎,却不是无力。
宣纸不止一张。他一张张翻下去,有他低头喝药的,有他倚在廊下听雨的,有他睡在软榻上怀里还抱着那把旧琴的。最旧的一张纸边泛黄,画里他蒙着白纱,坐在火灾后临时搭的棚子里,神情空茫。画角写着日期,三年前。容辞指尖停住了。三年前陆砚辞就见过他,不止见过,一直在画他。
门外副官听见里面没动静,问了一声:“容先生?”
容辞嗓子发哑:“陆砚辞三年前为什么来容家?”
副官沉默了一会儿:“长官不是去容家的。”
“那他去哪儿?”
“他去追一批军火。到的时候容家已经起火了,长官从后巷进去,出来时背上烧伤了一大片,还抱着您的琴。”
容辞扶住桌沿:“我的琴?”
“嗯,那把焦尾琴。”副官的声音更低了些,“长官说,您醒来若找不着它,会更难过。”
容辞忽然说不出话了。他想起那把琴被送到他手边的时候,琴尾烧焦了,弦却修好了。旁人只说是旧仆拼死带出来的,他便信了。原来这么多年,他摸着琴上的焦痕,摸到的都是陆砚辞没说出口的伤。
他把最旧那张画像翻到背面,背后竟然有字。不是正式的落款,只是一句极短的话:“今日他醒了,问琴在哪里。”他眼睫一颤,又翻下一张:“他第一次愿意吃药,嫌苦。”再下一张:“雨天,他说檐声像泛音。”每一张背后都有日期,有一句话。有时候是“他今日笑了”,有时候是“他睡得不好”,也有一张写着“想告诉他真相,又怕他恨我”。容辞看得眼眶发热。陆砚辞不是突然爱上他的,那份心思像雨水渗进木头,一日一日,早已把这间书房浸透了。
系统倒计时又响了。【剩余时间:四十二分钟。】容辞眼前的光开始轻微晃动,画像上的人也模糊起来。他慌忙把那几张宣纸压住,怕它们随光一起消失。他想多看一眼,多记住一笔,可越着急视线越像被雨水冲散的墨。
就在这时他看见书桌角落里有一封未封口的信。信封上没有收信人,只写了四个字——容辞亲启。他拿起信,里面是陆砚辞的字,端正,但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信的人曾停笔很久。
“若我没能回来,抽屉里的东西交给容辞。火灾真凶是沈清珩,此人背后另有日本特务机关。容辞身上可能还有容家名单线索,务必护他出城。”
容辞看到最后一句,心脏猛地沉下去。信末日期是今晨,也就是说陆砚辞去前街之前,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他把信攥在手里,才发现纸页下面还压着一张旧照片,边缘焦黄,像从火场里抢出来的。上面是容家旧宅前的合影,他站在父亲身侧,眉眼还带着少年气。照片角落有个清瘦男子,穿长衫,笑得温雅。沈清珩。
容辞盯着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涌。有些背叛之所以疼,不是因为对方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曾站在你最信任的人身边,替你递过茶,听你弹过琴,还笑着夸过你前程无量。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陆砚辞的标注:“此人擅伪装,见面不可轻信。”可惜这句提醒来得太晚了。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副官脸色一变转身冲向栏杆:“谁让你们进来的?”
院中有人用生硬的中文笑着说:“我们来拜访陆长官的客人。听说容先生今日眼睛好了,正巧,我们也想请他看一样东西。”容辞慢慢抬眼,视线尽头,一个黑衣男人站在雨里,手里捧着一只长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半截烧黑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