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呼吸还没喘匀,军装袖子湿透了,右臂上一道新伤,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容辞听见那细微的声响,眉心动了一下。
“你受伤了。”
陆砚辞像没听见这话,只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瞳仁里却没了光,像一盏刚亮起来的灯又被人吹灭了。
“什么时候又看不见的?”
容辞偏过头。“刚才。”
陆砚辞喉结动了动。他想伸手碰一下容辞的眼角,又怕那动作显得像怜悯,最终只是把手垂了回去。“对不起。”
容辞笑了一声。“你今天道歉的次数,比你从前一年说的话还多。”
陆砚辞低声说了句:“不够。”
确实不够。瞒过的真相,错过的光,抽屉深处那几张画像,三年前从火场里背出来的琴。桩桩件件,哪一句对不起都抵不了。
容辞没再追问。他摸到桌边坐下,指尖还沾着墨。阿福赶过来的时候鼻音重得厉害,端着热水给他擦手,容辞由着他弄,安静得有点过。
陆砚辞看着那盆水一点点变黑,眼神沉得吓人。副官把黑衣人留下的纸递过来,陆砚辞扫了一眼,掌心就把纸攥皱了。
“青鹤的人?”
“像。”副官说,“带头那个说话带南方口音,身边两个日本兵。撤退的时候有人接应,不是临时起意。”
陆砚辞冷笑了一声。“沈清珩终于舍得露头了。”
容辞听见这名字,手指停了一下。阿福不知道内情,抬头看了看他。容辞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声音很平:“他在哪儿?”
陆砚辞看着他。“领事馆。”
“你要抓他?”
“要。”
“什么时候?”
陆砚辞沉默了一下。“不是现在。”
容辞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因为我。”
“因为他们是冲你来的。”陆砚辞的语气重了几分,“容辞,他们留那张纸不是请你弹曲,是在给全城递信。他们要借你的死逼我乱,逼茶楼的人散,逼名单的线索浮出来。”
容辞垂着眼。“名单真在我身上?”
陆砚辞没有否认。“可能在你的记忆里,也可能在你的琴里。你父亲死前把明面上的证据全毁了,只剩你。”
“所以我活着,他们不安心。”
“你活着,我才安心。”
这句话一说出来,屋里安静了。阿福端着盆不敢动,副官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容辞嘴角动了一下:“陆长官,说正事的时候别讲私情。”
陆砚辞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底终于有了点活气。“我以为这也是正事。”
容辞没接话。他怕自己接得太快,心会软,会忘了那些还没算清的账。
当天傍晚,月照茶楼的前门关了。陆砚辞派了两队人守在街口,茶楼内外换上了自己人。常来的客人被劝回去,后台的说书先生和跑堂伙计也暂时安置到了别处。掌柜临走前把账本塞给阿福,又对容辞作了个长揖:“先生,茶楼这些年靠您一把琴撑着。要不是实在拗不过陆长官,我不走。”
容辞笑道:“您留下也不能替我挡枪。”
掌柜眼圈发红:“挡不了枪,挡挡风也是好的。”
容辞摸索着把账本推回去:“账本带走。等事情过去,还要开门做生意。”
话说得平常,屋里几个人却都沉默了。谁也不知道事情过去以后,月照茶楼还在不在,容辞还在不在。
阿福不肯走。“我从小就在茶楼,先生去哪儿我去哪儿。您要是嫌我碍事,我就去后厨烧水,总有我能干的。”
容辞摸了摸他的头:“怕不怕?”
阿福吸了吸鼻子:“怕。但我更怕您一个人。”
容辞心里一软,没有再赶他。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第一声枪响从东巷传过来。砰的一声,很远,像有人在黑暗里试弦。茶楼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陆砚辞站在窗边拿着望远镜,脸上没什么变化。
“东巷哨点。”
副官低声道:“我去看看。”
“不用。”陆砚辞放下望远镜,“声东击西。真正的人不会从东边来。”
话音没落,西侧后门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陆砚辞眼神冷下来:“后院。”兵士立刻散开。
容辞坐在二楼雅间,焦尾琴横在膝上。他看不见,但能听见整座茶楼在夜里变了样。木梯上多了两个人的脚步,后厨水缸旁有人屏着呼吸,窗外檐下藏着枪。每一道呼吸都像是线,交错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网外面,有人正一点点靠近。
第二声枪响近了很多。阿福手里的茶盏一抖,热水泼了出来。容辞伸手扶住他的手腕:“别怕。”
阿福声音发颤:“先生,他们真会进来吗?”
容辞侧耳听了听。远处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三辆,不,四辆。脚步很散,至少二十个人。日本兵的皮靴声更硬,夹着几道轻一些的,大约是特务。他轻声说:“会。”
阿福的脸白了。容辞的手指摸到琴弦上,按了下去。“但陆砚辞在。”这五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把那个人当成了黑暗里最稳的一处。
阿福小声问:“先生,那您还生陆长官的气吗?”
容辞指尖停在弦上:“生。”
“那您还信他?”
容辞沉默了一下:“信。”
阿福不懂。容辞却懂。生气是因为陆砚辞把他当成易碎的东西,什么都替他挡了。信他是因为陆砚辞挡在前头的时候,从没想过要他感激。有些账要算,有些人也要护。
楼下陆砚辞像有所感,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他看不见容辞的神情,却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琴音。不是曲子,只是试弦。
陆砚辞握枪的手紧了紧。副官从后院跑回来,肩头带着血:“长官,后墙有人翻进来,打退了。但街口来了日本宪兵,说奉领事馆命令搜查违禁军火。”
陆砚辞嗤笑一声:“他们搜的是人。”
“要拦吗?”
“拦。”
“要是他们硬闯呢?”
陆砚辞抬手上膛:“那就让他们知道,月照茶楼不是领事馆的后花园。”
外面很快传来日语的喝令声。翻译官扯着嗓子喊:“陆长官,例行搜查,请开门!”
陆砚辞走到茶楼正门后,隔着门板问:“搜查令呢?”
“特殊时期,不需要搜查令。”
“在我的地盘上,需要。”
门外安静了一下。翻译官冷笑起来:“陆长官是要为了一个瞎子,跟皇军作对?”
二楼的容辞指尖顿住了。陆砚辞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冷得像刀:“你再说一遍。”
门外没人敢接话。容辞低着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他不喜欢别人替他出头的时候把命也押上去。可陆砚辞那句冷声落下来,他胸口还是热了一下。从前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世界里是过客,是任务,是安排好了的一段戏。可此刻楼下有人因为一句侮辱发怒,楼上有人因为那怒意心软,他忽然不敢再把这些当戏了。若是戏,疼不会这么真。
楼下有人中弹倒地,压低的痛哼顺着楼板传上来。容辞按住琴弦,指腹被勒出一道浅痕。他听得出来那是今天给他送过热水的兵,年纪不大,说话还带着乡音。傍晚的时候那小兵还悄悄问阿福,容先生的琴能不能把雨弹停。如今那点年轻的气息倒在血里,只是因为敌人要逼他出去。
容辞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活着牵动的不只是陆砚辞,还有许多无名无姓的人。他不想做被人争夺的物件,更不想让别人的命替他补一段迟来的真相。如果敌人要听琴,那琴声至少该由他自己来决定落在哪里。
第三声枪响就在这时候炸开了。子弹穿过窗纸,擦着楼梯扶手打进柱子里。茶楼里的灯瞬间灭了,阿福惊叫一声被容辞按到桌下:“趴下!”
更多枪声接连响起来。容辞听见木屑飞溅,听见有人闷哼倒地,听见陆砚辞在楼下下令,声音稳得让人心疼:“一队守前门,二队上楼。灯别点,别给他们靶子。”
黑暗对别人是险境,对容辞却是最熟悉的地方。他忽然抱起琴站了起来。阿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先生,您去哪儿?”
容辞摸索着往窗边走,避开碎瓷和倒椅,像走在一条早已刻进骨头里的旧路上:“他们是冲我来的。”
“那您更不能出去!”
容辞没答。他停在窗前,听见外头有一道熟悉的南方口音隔着枪声笑道:“容先生,别让这么多人替你死。出来吧,沈先生想见你。”
陆砚辞在楼下怒声喊:“容辞,退回去!”
容辞站在黑暗里,忽然意识到那人离茶楼已经很近了,近到只隔着一扇窗。下一刻,窗纸被刀尖无声挑开。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握着枪,缓缓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