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辞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点砸在茶楼后院的青瓦上,细密,偏冷,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腹叩着琴面。搁在以前,他会循着这动静分辨雨势,再摸到琴边拣支不打眼的曲子给自己听。
今天他没动。
昨夜陆砚辞走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还卡在他耳朵里。火不是意外。容家那场火从来就不是意外。更要命的是,陆砚辞早就知道。
门外脚步停了停,是阿福端药上来了。小伙计怕吵他,连呼吸都压着,药碗搁桌面上,瓷底碰木头,脆亮的一声。"容先生,药好了。"
容辞没睁眼,嘴唇淡得跟叫雨水泡过一样。"陆先生呢?"
阿福噎了一下。"陆长官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巡防营有事。他还交代了,您醒了先吃药,别空着肚子。"
容辞嘴角动了动,笑意没进眼底。"他倒还记得这些。"
阿福听出这话味儿不对,抓了抓衣角,没敢接。容辞伸手去摸碗,指尖刚碰到碗沿,脑子里忽然"嗡"地响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过高,世界线关键节点开启。临时奖励:视觉恢复三小时。】
容辞手指一颤,以为自己听岔了。系统又跟了一句:【请宿主合理使用。倒计时开始。】
下一刻,黑暗跟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先是灰,再是光。雨天的光本就不亮,可对他来讲还是刺得眼眶发酸。容辞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睫毛抖了好几下,才从那片模糊里慢慢辨认出桌角、药碗、窗棂,还有站在门口张着嘴的阿福。
阿福的脸圆圆的,鼻尖有颗小痣,眼睛红通通的,像昨晚又偷着哭过。原来阿福长这样。
容辞有点发怔地看着他。
"容、容先生?"阿福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您的眼睛……"
容辞没答话。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起得太急了,膝盖磕在椅子腿上,疼意迟了一拍才传过来。他像没感觉似的扶着墙往外走:"陆砚辞在哪儿?"
阿福慌忙追上去:"先生您慢点儿!陆长官去前街了,说是日本人的车进了城,城门那边正乱着呢。"
容辞听见"日本人"三个字,步子更快了。茶楼的廊子他摸了无数遍,闭着眼也走不错。可当他真用眼睛去看,反而生出一种陌生的迟疑。墙上挂的旧灯笼红纸褪了色,楼梯扶手被客人摸得锃亮,院子角落那棵桂树比他想的瘦,枝丫叫雨压得垂下来。他从前在黑暗里给这些东西安过模样,如今它们一样一样站在他面前,却都不如他心里头那般圆满。
只有雨是真的。细白的雨丝斜着落,跟旧琴弦似的。
容辞走到前厅的时候,正撞见一队兵从街口快步过去。军靴踏着水,泥点子溅上门槛。为首那人穿黑军装,肩线利落,帽檐压得低。他半侧着身跟副官说话,声音被雨压下去一截,但容辞还是听出来了——带着他熟悉的冷。
"东巷留两队,码头查车。凡带木箱入城的,先扣下。"
容辞站在门里头,忽然不会动了。
那就是陆砚辞。他曾用无数声音在脑子里拼过陆砚辞的样子——脚步沉,手指有薄茧,衣料摩擦时带一点淡淡的烟味,说话尾音轻,越怒反而越平,笑起来像刀在鞘里碰了一下。他想陆砚辞该是长得很冷的那种人,眉骨利,眼神沉,像城墙上最后灭的那盏灯。
可真看见了,容辞喉咙像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砚辞比他想的年轻。雨水从帽檐上滴下来,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滚到嘴角。他抬眼朝这边望过来的一瞬,黑眸子给湿冷的天光一洗,深得像春夜快灭还没灭的墨。那双眼里有惊,有慌,还有一点来不及收回去的疼。
容辞忽然想,原来一个人的眼睛,真能比琴声还勾人。
他看见陆砚辞眉尾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凑近了看不出来。看见他左手虎口有茧,像是常年握枪,又像曾经握过旁的东西。看见他外套第二颗扣子扣错了,领口湿了一片,分明是急匆匆从雨里赶过来的,连仪容都没顾上。这些细枝末节落进容辞眼里,比整条长街都扎眼。他忽然有点慌。过去三年,他用声音去爱去恨一个人,还能骗自己说不过是依赖。如今看见这张脸这双眼,看见陆砚辞发现他复明时那一瞬间失控的神情,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原来心动不是盲人的错觉。原来看见了,也一样逃不开。
陆砚辞停住了。副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茶楼门口,也愣了。
雨声好像一下子远了。陆砚辞几步跨上台阶,伸手扶住容辞的肩膀,力道克制得近乎小心:"你能看见了?"
容辞看着他。这张脸跟他梦里的人重合,又不完全重合。梦里的陆砚辞总隔着一层火光和烟灰,如今他站在雨里,真得让人发怵。"三小时。"容辞声音很轻。
陆砚辞眸色一沉:"谁跟你说的?"
容辞没解释系统的事,只问:"火灾的真相,你瞒了我多久?"
陆砚辞指节僵了。前街兵马往来,雨水浇在两人中间。茶楼门口明明人来人往,可好像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容辞,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容辞抬起头,头一回用眼睛逼他,"等我再也看不见了?等凶手死了证据没了?还是等你把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陆砚辞嘴唇绷成一条线。他不是不会辩解的人,可在容辞面前,好多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儿。说重了是辩解,说轻了是欺瞒。"当年放火的人,不止冲着容家。"他终于开口了,"那场火牵着一批军火、一份名单,还有城里好几条人命。我查到一半的时候,你已经叫人盯上了。"
容辞笑了,眼眶却发红:"所以你就把我藏在茶楼里,跟藏一件怕碎的东西似的?"
"不是。"陆砚辞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是不敢赌。"
这四个字太重了,砸得容辞心口一酸。
陆砚辞看着他,那双眼头一回没有遮拦:"你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去找。你会把自己搁到明处,引所有人来杀你。容辞,我可以拿命去赌,唯独不敢拿你赌。"
容辞听得发愣。他明明该恨的。恨陆砚辞自作主张,恨他把自己蒙在黑里头,恨他让自己像个傻子似的弹着琴等一个永远不肯把话说全的人。可他看见陆砚辞眼底下淡淡的一圈青,看见他袖口上沾的泥水,看见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在发抖。他忽然就明白了,有些隐瞒不是不疼,只是疼的那个人不肯出声。
阿福端着伞站旁边,大气不敢喘。副官咳了一声,硬着头皮提醒:"长官,日本领事馆那边的人到了。"
陆砚辞没回头。容辞倒先抬了眼。街口停着两辆黑汽车,车窗半降,有人隔着雨幕朝这边看。那视线黏腻又阴冷,像蛇肚子贴着脊梁骨蹭过去。容辞只看了一眼,手背就起了一层凉意。
陆砚辞立刻侧身挡住他:"回去。"
"我不是瞎了就什么都不懂。"
"你现在看得见,更该知道危险。"
容辞望着他的后背,忽然笑了一声:"陆砚辞,我头一眼看见你,你就在赶我走。"
陆砚辞背脊一僵。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回头,只把自己的伞塞进容辞手里:"不是赶你走。是怕你再看我一眼,我就舍不得走了。"
容辞握着伞柄,心口那点子恨叫雨泡软了。陆砚辞带人下了台阶,黑军装很快没进雨幕里。容辞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脑子里系统冷冰冰的倒计时又响了一声。
【剩余时间:一小时五十七分。】
容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眨过眼。眼睛酸得厉害,泪意叫他硬生生忍了回去。他怕一眨,陆砚辞方才回头时那点神情就散了。怕一低头,自己又要跌回那片没边的黑暗里去,连这一眼都跟偷来的梦似的。
阿福在旁边小声劝他进屋。容辞却望着雨里头的车辙印子,忽然问:"阿福,他平时总这样?"
"哪样?"
"把自己弄成要死在外头的样子,回来先问别人吃药了没。"
阿福鼻子一酸:"陆长官就是这样的人。他嘴硬心也硬,可那心一旦偏了,就拽不回来了。"
容辞没接话。他想,既然拽不回来,那就更不能由着陆砚辞一个人往火里走。
他忽然转身上楼。他要在黑暗回来之前,把这三小时能看见的一切都记住。他看了茶楼的梁,看了自己的琴,看了镜中那张苍白得陌生的脸。最后他摸出抽屉里那本旧日记,手指发着抖写了一行字。
"他的眼睛很好看。比我听过的所有琴声都好听。"
墨还没干,楼下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阿福在门外喊得变了调:"容先生!陆长官府上来人,说您若还看得见,就请您立刻去一趟书房!"
容辞抬起头。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