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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外客

快穿:虐渣后,主神他追了我九世

茶楼这几天比往常热闹了。

码头卸货的吆喝、戏园子的锣鼓、报童扯着嗓子喊战报,该有的动静一样不少。电车叮叮当当从街口晃过去,洋行的人撑着黑伞来来往往,卖花姑娘挎着篮子缩在骑楼底下躲雨。可容辞听着,总觉得热闹底下多了些别的——说话的人嗓门压低了,掌柜的算盘拨得比平时快,伙计添水的时候也少了那句"您慢用"。巡捕房的人在这条街上走得比以前勤,腰上枪套的扣子半开着,好像随时预备着掏出来。

陆砚辞三天没来了。

容辞还是照常弹。午后《平沙落雁》,傍晚《梅花三弄》,夜里客人点了便再拨几段小调。那几份旧谱子还在暗格里,他一直没扔。有时候指头按到某个音,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这音后头连着什么——货船,药品,撤离,刺杀。曲子不再是曲子,这让他心里堵得慌,可他又不能把那些谱子烧了。

第七天晚上来了个生面孔。

那天天黑得早,租界那边的霓虹先亮了起来,红的绿的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茶楼门口停了两辆黑汽车,里头的人没下来,就打发司机买了包烟。容辞坐在二楼,听见车里头有人用日语说了几句话,很短,然后发动机又响了,车走了。那人上了楼,穿长衫,圆眼镜,像个教书的。可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太轻了,右脚比左脚慢了那么一丝,袖子里头有东西在碰——硬东西。容辞手刚搭上琴弦就知道这人不是来喝茶的。他身上还有股木头的香味,淡淡的,藏在烟味儿后头,闻着冷。容辞以前在日本商会的人身上闻过一次,那次那人用生硬的中国话点了壶茶,杯盖从头到尾没放下过,用指甲敲杯沿的节奏听着不像随便敲的。

那次陆砚辞听完琴只说了四个字:少听他们的。

掌柜迎上去:"先生是听曲还是会友?"

"听曲。"那人中国话说得挺稳,尾音却咬得生硬,"听说这儿有位盲眼琴师,弹得不错。""盲眼"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好像不是在说一个瞎子,是在核对什么东西。容辞的指尖贴着弦,能觉出琴弦因为他手指微微收紧绷了一下。他脸上没动。那人往东边坐了,拉椅子的时候极小心,像不想留下动静。茶盏搁下,杯盖敲了三下,每一敲都很短。

容辞心里凉了一截。那不是喝茶的习惯,那是探路用的。

他弹了段《阳关三叠》,这曲子常见,来往客商都爱听,没藏什么东西。弹到第二叠的时候楼下忽然有人吵架,茶盘掀翻了,伙计大喊掌柜往下跑。陌生客在这时候开口了:"先生昨儿那支曲子怎么不弹了?"

容辞没停手:"昨儿弹的多了,不知道您问哪支。"

"潇湘水云。"

容辞心里沉了一下。那是送北码头密令用的曲子。他手上没停,嘴上淡淡说:"那曲太伤,今天不宜弹。"

那人笑了:"曲子还分宜不宜?我以为只看听的人懂不懂。"

他那个"懂"字咬得重了。口音不是江城的,也不是北边的。容辞想起陆砚辞提过的日本特务,那点差别就跟针尖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客人要是真懂琴,就该明白强求不得。"

"我不懂琴。"那人慢慢喝了口茶,"我懂节拍。先生昨儿弹第三折的时候,三处泛音都慢了半拍,尾音又短。那不是手误。"

容辞终于停了。楼下的争吵声还在,可他耳朵里只剩头顶那串风铃在响,轻轻的。

一声。没风。

陌生客声音低下去:"瞎子耳朵灵,果然名不虚传。可有时候,听太清楚不是好事。"

容辞把手按在琴面上:"客人想听什么?"

"就听《潇湘水云》。"那人笑了一声,"照着昨儿的弹。"

容辞顿了一会儿,忽然拨弦。出来的不是水云,是《普庵咒》的开头,平平稳稳,像庙里的钟声把人往下压。那人好像没料到他换曲,杯盖停了一下。容辞弹得不快,每一声都干净,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故意夹了个错音——不是陆砚辞的密令,是茶楼自己人用的暗号:后门有人,清场。

掌柜在楼下咳了一声。伙计立马开始招呼客人往外走,说后厨走水了今天提前关门。几个熟客骂骂咧咧的但还是被请了出去。陌生客没动:"先生很聪明。"

"我只是怕死。"

"怕死是好事。"那人慢条斯理地,"不怕死的死得快。怕死的人才会衡量,才晓得哪条路更宽。"

容辞听见他把杯盖翻了个面,瓷底贴着桌面磨了一圈,像在故意出声扰乱他。容辞干脆不去听杯盖了,转去听他喘气——稳,长,练过的。这人要是拔枪,袖子里那点铁器的动静不会超过半口气,他离自己太近,近到就算拿琴去砸也未必来得及。

那人站起来,走到琴案前头。离得近了,容辞闻到他身上烟草和冷金属的气味掺在一起。

"怕死的人,最好别替陆砚辞办事。"

容辞抬头,缎带底下的脸对着他:"我一个卖唱的,听不懂您说什么。"

那人俯下身,声音贴着他耳朵:"你会懂的。"

风铃又响了一声。容辞袖子里那只手慢慢按上左腕那道旧疤,疼让他清醒了。就在这时楼下街口传来军车刹车的声音,轮胎碾着碎石急停,水花溅起来。一群士兵冲进茶楼,靴子声又重又急。那人却不慌不忙往后退了半步,还是那副教书先生的模样。

陆砚辞上来了。军装扣子没扣全,像是从哪赶来的,枪已经握在手里,枪口直直对着那个陌生客。

"山田。"

那人笑了:"陆少帅,久违。"

容辞心头一震,果然是日本人。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上了,空气绷得跟琴弦一样。容辞坐在琴案后面,听得出山田喘气还是稳的,陆砚辞的手指却扣紧了扳机。枪油味儿混着茶叶香气和雨后木头的潮气,闷得人喘不上来气。

山田把手举起来:"我只是来听曲的。"

陆砚辞冷着嗓子:"江城不欢迎你。"

"江城是不是你的,还不好说。"

山田转身往楼下走,经过容辞身边的时候,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日语。容辞听不懂,但把每个音节都记住了,那几个音像细针一样往耳朵里钻。他辨得出那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嘴唇开合的短促和克制,带着一股不属于茶楼的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那绝不是句好话。后来他在脑子里把那几个音反复琢磨,越琢磨越冷。

陆砚辞的人没拦他。

等那阵脚步远了,容辞才开口:"你放他走?"

陆砚辞收枪:"他后头还有人。现在动他,江城要乱。"

容辞笑了一声,那笑是冷的:"所以我这样的,就可以拿来让他试探?"

陆砚辞没接话。容辞摸起盲杖站起来:"少帅往后有什么密令,另找别人弹吧。"

他刚要转身,陆砚辞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今晚别一个人睡。"

容辞偏头:"山田会来?"

陆砚辞手指收紧了:"他不会只来听一次曲。"

容辞没回少帅府,也没让陆砚辞留人。他把茶楼清空了,一个人坐在二楼听着街上的动静。陆砚辞在楼梯口站了挺久,像有话要说,他不问,那人就没开口。走的时候把一把小勃朗宁搁在琴案底下了。容辞摸到冰凉的枪身,眉头皱起来:"我不会用。"

"扣扳机就会。"

"我也不想用。"

陆砚辞沉声道:"就当它是最后一根弦。"

容辞把枪推回去:"我的弦是弹曲子的。"

陆砚辞没把枪收走,脚步声下了楼远了。容辞一个人坐了很久,最后伸手把那把枪推到琴案最里面,金属刮着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那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一片阴影从此落在他弹琴的地方。

那一夜茶楼里没人敢大声说话。掌柜亲自守在柜台后头,算盘也不拨了,就擦一只茶壶。伙计把门闩查了三遍还不放心,又搬了两张凳子抵住后门。容辞听着这些琐碎的声音,心里头反而更空。真正叫人害怕的不是已经闯进来的,是知道那人一定会再来,再来的时候必定带着能撬开人心的刀。

他摸到琴弦,指尖在上面停了好久,竟不敢拨出一个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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