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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与琴

快穿:虐渣后,主神他追了我九世

少帅府的练枪场在后院。容辞到的时候,风里有股硝烟味。那味不重,可利索,像擦了油的刀。他握着盲杖站在廊下,听见不远处士兵装弹、拉栓、报靶,声音杂而不乱。

少帅府比茶楼空阔得多,步子落在青砖上声音发散,能跑出老远。马厩那边马喷着鼻息,军犬的链子偶尔响一下,旗杆上的绳子拍着铁环,清脆,冷。

陆砚辞从靶场那头走过来。

“脸色不好。”

“没睡。”容辞语气平平的,“少帅叫我来,不会光为了看我脸色吧。”

陆砚辞在他面前站住,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教你听枪。”

容辞愣了愣。“我一个弹琴的,学这个干什么?”

“活着。”陆砚辞说得简单。

他带容辞走到场边,让人把半边靶位清了。容辞听见士兵退开,步子齐整,四周空下去一大截,风从旗杆那边吹过来,旗布哗啦啦地翻。

陆砚辞把一只耳罩递给他:“不用戴死,先听。”

容辞没接:“少帅怕我哪天挨了枪子儿,还不知道往哪边躲?”

“是。”

这答得太直接,容辞倒没话接了。陆砚辞站到他左前方十步开外。

“第一枪。”

砰——

枪声炸开,容辞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声音从左前方来,枪口先爆了一下,然后墙面把回声弹回来,像两层浪拍在耳膜上。硝烟味跟着压过来,带着热铁的涩味。

“左前,约十步。”他说。

陆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还行。”

容辞没觉得得意。他的耳朵是没了眼睛以后硬磨出来的。夜里耗子从梁上跑过,他能听出叼的是纸还是干果;茶客掏钱,他能凭铜板声响分清人是真有钱还是装阔;街口有人撒谎,那笑声总比真心短一截。

可枪声不一样。它跟日子里的声音不是一路的。太蛮横,太直接,像一脚踹开门,告诉他这世道不讲理。容辞烦这声音,可他说不出陆砚辞不对。要是有人朝他开枪,他得活下来。

第二枪从右后头响起来。容辞这回没动,只偏了下头。“右后,远些,十五步外。”

“再来。”

连着好几枪,陆砚辞换了不同的位置,有时让士兵在旁边敲铁架子,有时让人跑动干扰。容辞起先还能分得清,到第七枪的时候,回声撞上廊柱,他慢了一拍。枪响之后的世界会空一下子,耳朵里嗡鸣跟潮水似的涌上来。容辞攥着盲杖,从那片乱里头使劲捞细节:枪口热气往哪边散、石墙回声从哪边折回来、开枪那只脚有没有挪动过。

陆砚辞走回来。“你听的是声,不是气。”

容辞皱眉:“声和气有什么区别?”

陆砚辞抓住他手腕带他转向靶场中央,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正好避开了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像是早知道那儿碰不得。“开枪之前人要先吸气,扣扳机的时候肩膀会绷紧。近处的人,杀气比枪声先到。”

容辞想抽回手:“少帅教这么细,是觉得有人会贴身杀我?”

“昨晚有人跟到茶楼后巷了。”

容辞呼吸一顿。陆砚辞松了手。“我的人处理了。”

“处理?”

“送去该去的地方。”

容辞听懂了,没再问。练到后来陆砚辞让士兵不报数,随便哪个方位放空枪。容辞闭着那双没用的眼,绸带底下渗了层薄汗。他听见有人屏气,听见枪机扣合,听见远处乌鸦振翅膀。每一回判断都跟摸刀似的。

练完枪陆砚辞带他进了书房。墨香、纸味、皮革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药味。容辞坐在案子旁边,听见陆砚辞拉开抽屉取纸笔。

“今天的曲子。”

容辞指尖搭着琴弦,半天没动。“少帅府请我来学枪,说到底还是为了听琴。”

“两样都得做。”陆砚辞铺开纸,“北码头的货查过了,药品送到了。你昨天少弹了三处,为什么?”

容辞心里动了一下。昨天他照陆砚辞的茶盏声收住,临时改了尾音,原来他全记着。

“楼下有人。”

“我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

“我要知道你是临时避险,还是故意改令。”

书房里静了一下。容辞忽然笑出声来。“原来我在少帅这儿,错一个音都得受审。”

陆砚辞笔尖停了。“容辞。”他很少这样叫他,平时不是“容先生”就是“琴师”。这一声喊得比枪声还让人心口发紧。“你弹出去的不是闲话,一个音错了,码头上会死十几个人。”

容辞的笑意慢慢退了。他知道,可他从来不去想那些人是干什么的。要是每一段琴音都要兑人命,他那双手早就蘸满了看不见的血。

陆砚辞开始记琴谱。容辞弹一句他写一句,宫商角徵羽在纸上变成了路线、人数、货物、时辰。好听的曲子拆开来,里头露出来的全是冷冰冰的骨架。案子上的谱子不止一张,《潇湘水云》《流水》,还有几段改过的《平沙落雁》。每张谱子边上都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被反复拆用过了。容辞听着纸页翻动,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被剥开的难堪。

“这儿不该写撤。”容辞说。

陆砚辞笔停了。“怎么讲?”

“徵音要是在角音后头收住才是撤,你记的徵音压过了宫音,那是藏,不是撤。”

陆砚辞低头看纸。容辞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听得见他把纸轻轻抹平。那一下很慢,像是一个从来不出错的人头一回发现自己也会写错。

“你懂的比我想的多。”

“少帅以为我就是照吩咐弹的?”容辞语气淡淡的,“我要是真不懂,头一回传信就该死了。”

这话让书房里的空气沉了一瞬。陆砚辞重新蘸墨把那个字划了,改成“藏”。墨迹新鲜,一股子刺鼻味。容辞接着说那些没人挑明的东西:泛音慢半拍是水路,快半拍是陆路;尾音压在宫上是等着;商音连着三下,是有人叛了。琴谱像一张暗地图,在他指尖底下慢慢铺开。

说到“叛变”那两个字的时候,陆砚辞的呼吸沉了一下。容辞听见了,没追问。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些年他弹过的每一支曲子,说不定都在哪个夜里改过旁人的命。

陆砚辞落笔比刚才轻了些,像是终于认了,坐他面前的不是一件好使的家什,是个会掂量、会害怕、也会反问的人。

“少帅。”

“说。”

“要是哪天我不想弹了呢?”

笔停了。窗外有士兵报靶,声音远远飘过来。

“我送你离开江城。”

容辞愣住了。他以为陆砚辞会拿话压他,拿好处吊他,哪怕说一句“你没得选”。可那人只说,送你走。

“那你呢?”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愣。

陆砚辞看着他,眼神深得像夜里压着不动的江水。“我不能走。”

书房里再没有别的话。傍晚离开少帅府的时候陆砚辞送他到车前。容辞握着盲杖,忽然问:“当年城南那场火,少帅知道吗?”

陆砚辞的步子停了。“哪一年?”

“十年前,冬夜。有人从火里救出来个孩子,后来那孩子瞎了。”

风从院子里的槐树上过,叶子沙沙响。陆砚辞沉默得太久了,久到容辞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其实他问之前给陆砚辞留过余地。他要是说不知道,容辞可以信。他要是说只听过传言,容辞也能慢慢查。哪怕他反问一句“你从哪儿听来的”,容辞都能从那语气里头辨出真假来。

可沉默最熬人。沉默说明他知道,说明他在琢磨,说明那短短几息里头他已经把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都筛过一遍了。容辞忽然觉得自己好笑。一个瞎子,总想从别人声音里淘真心。可声音会骗人,顿住也会骗人,连护着你都可能是在利用你。

“少帅怎么不说话?”

陆砚辞的军靴在石板上动了一下,像是要上前,又硬生生收住了。“因为我不想骗你。”

“那就说实话。”

哪怕那句话把俩人之间仅剩的那点安然撕碎。最后他听见陆砚辞说:“这事,别再查了。”

容辞笑了笑。“少帅教我听枪,教我认杀意,就是不教我怎么分辩一句话里头藏了多少旧账。”陆砚辞声音有点哑:“我会查清楚。”

“用不着。”容辞握着盲杖上车,帘子落下去之前偏过头,“我的过去,不劳少帅替我审。”

车轮碾过石板,少帅府的门在身后合上了。容辞坐在晃荡的车厢里头,头一回觉得陆砚辞不说话比开枪还难躲。他攥盲杖的手越收越紧,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隐隐发疼。

车厢里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声音细得像碎银子,也像是有人把谎话藏在了铃铛里头。

陆砚辞站在门里头,低声说出了容辞听不见的后半句。“因为你要真想起来了,最先恨的人,八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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